【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常洛闻】
朝鲜劳动党九大闭幕,第十五届人民会议召开,两个会议承前启后,除了再次推举金正恩为最高首脑之外,金正恩还对朝鲜国内做出多项重大调整。
表面上,半岛没有军事冲突,没有经济纠纷,没有民间往来摩擦,处于前所未有的平静状态,其实正在东升西落的大潮下,暗流汹涌。
朝鲜劳动党九大收束了之前的各项安排,“承前”的任务圆满完成。军事方面,确立了收紧军衔,以战功论英雄的基调,九大阅兵式只有五名大将露面。政治方面,现年76岁的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崔龙海未被列入名单。
崔龙海是朝鲜革命元勋崔贤(驱逐舰以崔贤命名)之子,也是金正恩2012年主政后的核心人物,履历横跨朝鲜党政军,几起几落。由于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长兼任劳动党政治局常务委员,崔龙海在党代会上的“裸退”,加上最高人民会议议长确定由赵甬元担任,意味着崔龙海和他代表的“劳动党二代”集团正式退出一线政治舞台,
此外,曾负责涉韩事务的李善权和金英哲,都未获任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可以看出这次人事调整更侧重于科技干部,降低政治干部权重,对军事干部的升降更注重军功,几乎废弃对南工作体系,表明劳动党的新老交替正沿着“朝韩两国论”的既定轨道快速推进,朝鲜不仅没有改变既定方针的想法,今后对韩的处理将更为冷淡、敌对。
金正恩的胞妹金与正在九大上晋升为党中央委员会部长,并重新进入政治局候补委员行列。这一变化在各界意料之内,甚至来的有些晚。今后的对美、对韩工作,金与正的角色将更加吃重,“白头山革命血统”的权威性也将进一步增强。

第一副委员长:赵甬元
副委员长:朴泰成
委员:金才龙、李熙用、郑京择、金成男、朱昌日、崔善姬、努光铁、金德训、李昌大、方头燮、金哲元

比较重大的改革,是国家保卫省改组为国家情报局;在新一届国务委员会委员的标准像里,前国家保卫相李昌大的职务已经被标记为“国家情报局局长”。
这一调整,最核心的变化在于职能的专业化和重心外移。
第一是名称接轨国际,直接对标韩国国家情报院、美国中央情报局、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等国际常见情报机构名称。淡化其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保卫部”的特殊性和政治保卫机关的色彩。
更重要的是职能上的重新“归口”,更强调内外分治,明确分工。此前,国家保卫省和社会安全省在内保方面存在一定职能重叠。此次改组配合社会安全省转隶内阁并酝酿引入“警察制度”,清晰地划分了内外职能:
国家情报局:预计将主要聚焦对外,负责搜集、分析韩国、美国、日本等主要国家的战略、军事、政治情报。国内反间谍职能应该会划入其中。
社会安全省:专注对内,负责国内治安、交通管理等日常公共安全事务,国内政治安全保卫职能可能会部分划入其中。
通过将内外职能分离,朝鲜权力结构变得更加清晰。国家情报局作为国务委员会直属的核心强力部门,直接向最高领导人负责,其地位与国防省、导弹总局并列,确保了最高领导层对核心情报力量的绝对掌控。
情报机构的专业化,意味着对内部(尤其是平壤的党政军精英)的监控能力非但不会削弱,反而可能更加隐蔽和高效。这有助于巩固金正恩的领导核心,及时发现并清除任何潜在的政治威胁。将社会安全省划归内阁,理顺了国内治安管理的内阁负责制,使其能更专注于民生服务,实现了职能的专业化分工,理论上能提升政府的效率。
从外部视角看,国家情报局的成立是朝鲜加强对外博弈能力的关键举措。
一是整合情报资源,提升对韩、对美情报战能力:朝鲜在2023年已将侦察总局扩编为“侦察情报总局”,融合了卫星、网络等多种情报手段。一直在情报获取、比特币劫夺等方面处于世界领先水平的网军也在总局下属的121局。这次改组,必然对核心资源进一步整合,形成一个更加强大、高效的对外情报网络。
二是强大的情报能力是军事力量的眼睛和耳朵,朝鲜在参与俄罗斯作战的过程中,必然吸收、消化了大量俄情报体系的技术和方法,情报部门的“升级换代”,既是对之前的战果的整合,也是为下一步可能的更大规模的出海作战进行准备。
三是朝鲜这一举措,虽然表面上是紧扣国内政治议程,实际上,其对标的外界假想敌很可能是日本。
根据高市竞选时的纲领,自民党很可能在2026年内正式提出成立新情报机构——国家情报局的法案。法案内容预计包括,将内阁官房下属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升级为“国家情报局”;设立国家情报局局长职位;创设由首相等参加的“国家情报会议”。
作为统一的协调中心,日本国家情报局直接向首相官邸汇报工作。国家情报局的地位将与国家安全保障局相当,将负责应对外国情报活动、网络威胁、虚假信息传播等。朝鲜此时跟进,可以视作对地区情报竞争加剧的回应,以避免因情报体系落后而陷入被动。

在施政演说中,金正恩宣布将建立符合朝鲜国情的警察制度。他在说明中解释道:建立警察制度是国家运营的必然要求;专业化的警察制度,不仅有利于在国内明确划分法律机关之间的工作界限,圆满保障相互联系与协作,也有利于与其他国家警察机构的合作;警察制度建立后,社会安全军将改编为警察力量。
金正恩还特别强调,建立警察制度已经酝酿多年,不要把警察当成不好的词。从朝鲜半岛历史,乃至整个亚洲历史来说,警察要么是军政府的爪牙,要么是日本侵略者的仆从,民间传说中甚至将“棒子”这一侮辱性称谓的起源也归于警察制度。在朝鲜建国后,执行警务职能的一直是“人民保安员”、“社会安全员”,隶属于社会安全军。现在朝鲜用警务改革当做切入点,显然是要在经济稳定、国家发展达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开始适度的对外开放。
结合金正恩在九大和十五届最高人民会议上都反复强调的“韩国是最大主敌”的表述,美国和以色列入侵伊朗带来的涟漪,正深刻改变亚洲的力量格局。
根据韩国民主派头号智囊文正仁教授的分析,朝鲜有“四不”,导致美国不会对朝鲜做出类似伊朗的判断和行动:
第一,朝鲜拥有核武器,而且已保有至少50枚核弹头,具备相应的投送能力。
第二,以色列对打击朝鲜并没有迫切的需求。犹太集团在美国国内没有通过游说鼓吹立即推翻朝鲜的动力。
第三,地缘方面,韩国和日本均不愿与朝鲜开战。俄罗斯与朝鲜已建立名副其实的军事同盟关系,1961年签订的《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依然在生效。中俄在客观上确保了朝鲜的安全。
第四,在韩国学界看来,从军费、民意等角度考虑,美国已经没有能力在海湾地区和朝鲜半岛同时或先后发动两场大规模战争。加上韩国左翼政府的反战态度,在朝鲜发动军事行动的代价,远超美国尤其是特朗普政府的承受范围。
这几点是基于韩国的角度考虑半岛格局,可能有些低估了朝鲜的战略雄心。
政治上,朝鲜虽然仍然没有放弃与美国直接对话的愿望和选项,但紧迫性已经大大下降,对话的价码大大升高。恰恰是因为美国过去几年对亚洲的忽视,使得朝鲜得以对国内进行整饬,现在俨然已经有了越过美国承认,直接宣布国际化、正常化,直接与世界其他国家恢复接触的苗头。
军事上,美国受迫于伊朗局势,调走了部署在韩国的萨德系统和部署在日本的地面部队,反而证明了金正恩“无意统一,专心发展”的宣示。如果在军力空前薄弱的情况下,朝鲜都能保持克制,那所谓美军对亚洲和平不可或缺的谎言不攻自破,日本“应对朝鲜”的借口也不攻自破。如果美日韩继续发展军力,朝鲜就有更堂皇的理由进行军备升级,扩充核武装。
经济上,韩朝合作时期的经济项目(如开城),和美朝蜜月时期的援助项目(要追溯到克林顿时期),都是形式远大于内容,警惕刺探远高于人道主义,一直将朝鲜控制在饿不死吃不饱的尴尬状态。俄乌冲突彻底改变了朝鲜的经济状况和军事地位,美国在中东的泥足深陷,客观上令俄朝合作环境更加宽松,让本来可能随战事逐步收缩的合作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金正恩在十五届最高人民会议上,以“一内一外”两个动作为代表的国家正常化议程,短期来说,可能是朝鲜多边外交、有限开放的前奏,中期来说,可能是为成建制“出口”军力,赴域外作战的铺排,长期来说,应该是朝鲜扩大开放的必由之路。
现在最难受的应该莫过于韩国李在明政府,不仅全套的对朝政策基本落空,未来除了军贸出口可能获得一些利益之外,在亚洲范围内的地位、军事力量发展都将大受掣肘。还要考虑美国撤军对国家安保带来的负面影响,其地方选举形式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