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微博

记者 周菊

最近，比亚迪发布其第二代刀片电池及配套闪充技术，电动汽车充电效率被推至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从10%充至70%仅需5分钟，从10%充至97%也仅需9分钟。“让充电像加油一样快”的愿景，如今正加速照进现实。

当充电时间被压缩至个位数，一场关于未来补能路线的争论随之爆发：曾为解决充电慢问题而诞生的换电模式，在闪充技术的冲击下，其存在的必要性是否正在被削弱？闪充的普及，是否会“杀死”换电？

争论很快在舆论场蔓延开来。换电模式的坚定代表、蔚来创始人李斌在接受采访时直言：“超快充再快也不可能有换电快，且对电池寿命有损害。”比亚迪集团品牌及公关处总经理李云飞则回应称，闪充与换电并非对立关系，应“百花齐放、殊途同归”。

从行业来看，这不仅是两家企业的隔空对话，更是关于未来新能源基建走向的一次大讨论。

当前，无论是超快充还是换电，都有越来越多的玩家涌入。例如，创维汽车近日称，其早在3年前就发布了闪充技术，领先比亚迪近三年，可实现“充电8分钟，续航800里”。奇瑞汽车在3月18日举办的“电池之夜”上，发布了可实现充电8分钟补充500公里续航的“犀牛”电池技术平台。宁德时代、欣旺达等电池巨头此前也已推出更高充电倍率（12C）的电池产品。在换电领域，随着长安、吉利、奇瑞等多家车企陆续加入蔚来换电“朋友圈”，换电联盟也在不断扩大。

闪充和换电的优劣势

比亚迪此次推出的闪充技术具备大规模推广潜力。汽车行业资深分析师叶正平对经济观察报表示，闪充的核心优势主要在于两点：第一，其充电速度具有颠覆性，相较于当前主流的慢充（约1小时）和超快充（约半小时），闪充将充电时间大幅压缩，虽然与换电速度（3分钟）相比还有一些差距，但体感已非常接近，这对饱受“充电焦虑”困扰的用户极具吸引力。

第二，建设成本与速度有优势。比亚迪的推广策略是与现有充电运营商合作，通过对现有充电桩进行技术改造并配建储能系统，实现“储充一体化”，改造流程比较简单，单个站点成本约数十万元，计划在2026年前建成2万座，初期投资规模约数百亿元。相比之下，单座换电站的建设成本就需要两三百万元，重资产模式明显——尽管蔚来一直在加速建站，但其目前在国内的换电站仅3700多座。

不过，闪充的核心争议点在于其对电池寿命和安全性的潜在影响。因为锂离子电池在高倍率充电下，易引发锂枝晶析出，造成活性锂永久损失，加速容量衰减。同时析锂可能刺穿隔膜，引发内部短路与热失控。

比亚迪对此回应称，其第二代刀片电池通过全链路离子闪通技术降低内阻、全温域智能热管理系统精准控温，可将发热控制在安全范围。试验显示，500次闪充循环后电池容量保持率达89.2%，甚至优于普通慢充的86.7%。同时，比亚迪升级了质保政策，承诺77.5%容量保持率即免费更换，并提供电芯终身保修。

但业内对此仍存疑虑。国科新能创投创始合伙人、新能源汽车领域专家方建华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物理层面的电极损耗与电解液老化难以被技术完全消除，“对寿命无影响”的说法有待验证。比亚迪将质保标准提升，本质上是“用承诺对冲担忧”。他还表示，在闪充网络普及初期，用户使用频次有限，对电池的损害尚不显著，对用户承诺的质保产生的成本远小于销售带来的收益。

叶正平也认为，从基础物理和电化学角度看，超大电流充电必然导致不可逆的容量衰减，10C充电的微观磨损理论上不可能“绝对等于零”。

汽车行业资深分析师梅松林则认为，第二代刀片电池是比亚迪专为闪充研发，电池寿命问题应已得到较好解决，否则比亚迪不会将其作为核心技术推出，最终结论还需等待市场的长期检验。同时他也指出，闪充技术仍需面对实际应用场景的考验，如储能系统本身的补能速度、不同环境下的稳定性等。

从用户视角看，采用哪种补能方式则更为多元和务实。根据经济观察报的调查，对于闪充，有车主担心前期闪充桩数量不足，找桩时间可能抵消充电节省的时间；价格敏感型用户则表示，会优先选择更便宜的充电方式，多花十几分钟充电并不介意；还有车主表示平时还是会以家用慢充为主，但出门在外为了节省时间，就“先闪充了再说，会不会损害电池是以后的事，坏了还有质保。”

相比之下，换电模式的优缺点更为清晰。其核心优势仍是速度，如蔚来换电站可实现3分钟完成。此外，通过车电分离（BaaS），用户无需承担电池衰减风险，由运营商统一管理；购车成本可降低数万元，对预算敏感用户吸引力巨大。

换电的劣势则在于重资产、高投入，单站建设成本可达300万元，还需长期备置电池资产，据悉蔚来在此领域已经累计投入超180亿元，这也是其前期持续亏损的重要原因之一。叶正平还指出，为实现换电，不同车型必须妥协于统一规格的电池包尺寸，限制了汽车工程设计的上限，且跨品牌壁垒极高，难以形成全行业的规模效应。对于用户来说，则可能面临换电站覆盖度不够广、节假日需排队等情况，同时还有电池租赁退租难、影响二手车交易等问题。

对立还是共生

尽管在舆论场上被视为对立的两种路线，但闪充与换电在技术底层上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

事实上，闪充和换电本质上都是对储能电池的应用：为支撑高达1500kW的单枪峰值功率，比亚迪的兆瓦级闪充站采用储充一体化技术，在充电站放置225kWh以上的超级储能系统，本质是先用储能电池蓄电再快速充给汽车电池；换电也是将电先存到储能电池中，再将电池直接物理替换到车上。在此过程中，储能电池都充当了“电能蓄水池”，可在不伤害电网的同时保证效率。

那么，两种补能模式究竟将走向何处？叶正平认为，基于两者各自的优劣势，闪充虽然会对换电带来部分分流，但绝不会“杀死”换电。

“当充电时间被压缩到5分钟量级时，换电模式在C端市场最大的核心痛点——补能效率被极大解决，这对以补能速度为单一卖点的换电体系确实是降维打击。但说‘杀死’换电属于夸大其词，因为换电不仅是一个补能动作，更是一套资产管理和商业模式。”叶正平表示，换电通过车电分离降低了购车门槛，让用户彻底免于电池衰减和过保后高昂维修费用的焦虑；在重卡、网约车、出租车等高频次、重负荷的商用运营场景中，换电仍是兼顾效率与资产管理的优选方案。

叶正平认为，未来补能格局将呈现共生结构：随着闪充站密集落地，在10万—30万元区间的C端市场，闪充将成为主导；在垂直运营场景与高端溢价市场，换电模式仍有其应用场景——如重卡、出租等商用领域，以及在乘用车市场作为高端品牌的“尊享护城河”。

事实上，当前政策对充电和换电都大力支持。国家在顶层设计上一直采取“充换电并行”的发展策略。2025年9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的《电动汽车充电设施服务能力“三年倍增”行动方案（2025—2027年）》，将换电站数量与充电设施并列作为国家充电服务网络能力的同等重要指标。2026年3月财政部、工信部发布的《关于开展2026年县域充换电设施补短板试点申报有关工作的通知》，明确要求试点县应因地制宜积极探索换电、光储充、全液冷、V2G等新技术新模式应用，并为充电和换电的先进技术分别设置了激励权重。多个地方政府也积极响应“充换电并行”战略，同时推进充电和换电基础设施的建设。

通过这套“组合拳”，国家希望构建一个多元、互补、高效的国家新能源汽车补能体系。正如一位蔚来车主所言：“如果比亚迪能建起足够多的闪充桩，那我也可以去充一下，多种选择，何乐而不为呢？”这或许代表了大多数用户最朴素的心态：对更高效、更多元补能方式的期待，而非简单的路线之争。

值得注意的是，有观点认为闪充技术或将对插电混动和增程式电动车构成潜在挑战。但叶正平表示，这并不意味着混动车型会被淘汰，而是会倒逼其回归“特定场景下的长期刚需”定位。

叶正平认为，在节假日出行场景，闪充虽然解决了充电慢的问题，但无法解决长假期间服务区“排队抢桩”的资源挤兑问题，混动车型“可油可电”的灵活性，在此类场景中依然是巨大优势。与此同时，10C闪充所需的高压平台和特种电芯成本较高，而插混/增程车型凭借更低的成本和不受严寒、基建不足限制的优势，在10万—15万元的大众市场将长期保持强大的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