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战争毁掉的不只是建筑,也在消耗人对生活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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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04: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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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3月16日 战争日志 第十七天 我应该说新年好吗

昨晚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惊醒——确切的说是被爆炸波惊醒,就像有人不停敲玻璃,玻璃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还没睡醒,看看表大概夜里2点半,我想闭着眼睛继续睡,但是外面轰隆隆地响,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又听到防空炮的声音。实在是吵得睡不着了,我坐了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看情况,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又回到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夜里没有睡好,早上差点起不来连线,还好我设了闹钟,起来煎蛋烤面包,热牛奶,迅速吃了早餐准备连线。连线完,8点清洁工来家里做卫生,一边干活,一边和我聊起现在的日子。

他说,周五是努鲁兹节,他和他老婆一起过节,就不过来干活了。我问他,往年努鲁兹节他不是都要带着妻女回老家古列斯坦省农村过年,两周后才回来吗?他说今年女儿留在老家,他和妻子在德黑兰过年,因为生活压力太大,必须留在德黑兰工作。他说,往年努鲁兹节快到的时候,大家多少还会准备一下,想想去哪里走走,摆摆七鲜桌,买点年货。哪怕手头紧一点,日子再难,也总还有一点要过年的心气。可今年完全不是这样了。他说:“今年哪里还有什么过年的样子,今年就是守丧。你说从老百姓这边看,今年本来该是个好年,可现在什么好事都没有,什么节日气氛都没有。只希望明年能好一点吧,希望到时候大家都平平安安。”

清洁工说,现在最糟糕的其实还是经济。前些天鸡肉涨到二十七万土曼一公斤,昨晚他妻子去市场问价,说已经到了三十万土曼。我问,那政府发的补贴购物卡有用吗?他说:“发是发了,可发了又能怎么样呢?”口气充满了无奈。他拿那个补贴(一家三口一个月有三百万土曼的补贴购物卡)去买米,自己还倒贴了五十万土曼,结果买回来一袋米,放进锅里一煮就烂,根本不能吃。他说,那根本不是平常那种香喷喷、粒粒分明或者软糯可口的米饭,就是一锅稀烂的米糊。说到这儿,他生气地抱怨说,三百万土曼的购物补贴,再加上自己掏的钱,最后买回来的却是这种东西,真不知道这算什么救济。

他还掰着手指给我算现在的物价:一桶油已经涨到两百万土曼。以前才三十万土曼,1月份一波涨价涨到一百五十万土曼,现在战争一来,又涨到两百万土曼。鸡肉也涨得厉害,现在要买鸡,一次最多也就只敢买两只。他反复说一句话:“你说老百姓还能怎么办?”现在很多地方都停了、关了,大家只能双手合十,指望接下来会不会出现一点转机。

他说,那些天天上街支持政府的人,其实本来就是“他们自己人”。有些人的丈夫在革命卫队,工资从原来的二千万土曼涨到现在四千万土曼,那他们当然会上街。可他们这种普通人,一次都没上过街。他家里人、亲戚朋友,也都没有上过街。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给我那么多钱,我也会去。”

我又问他,你不是当初巴不得美国打伊朗推翻这个政权吗?他说,一开始很多人都以为,只要把哈梅内伊和那些“头头脑脑”打掉,一切就会变。可现在慢慢发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他说:“以前我们只是不喜欢哈梅内伊,现在我们知道了,根本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你说要打,打谁?革命卫队也不是一两个人。结果打来打去,伤的还是老百姓,真正有钱有势的人,战争一结束,照样能去最好的国家生活。我们现在想要的,不是谁再打谁,而是谁能把经济救起来,谁能让老百姓活下去。”

清洁工说,现在大家其实都希望停火,因为真的已经撑不住了。经济停摆了,谁还敢上街?现在你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像是在反对谁,别人就可能盯上你。他说他来的时候经过隧道,看里面都是巴斯基民兵和检查站,让他都喘不过气。

可与此同时,他住的那片区,面包店开着,超市开着,修车铺开着,理发店也照常营业。从外面看,甚至会让人觉得像没打仗一样。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不是真正的正常,而是一种在恐惧里被迫维持出来的正常。有钱人早就跑了,往北边逃了,可更多没有办法离开的人,最后还是只能留下来,继续过日子。

我听着他一边擦柜子一边唠叨着时局,心想,你死我活的战争,落到普通人身上,比如清洁工,就是一袋米为什么煮成了一锅米糊,一桶油为什么突然贵了五十万土曼,无论谁输谁赢,只要能他们活下来,喘口气,看到点希望,就是最好的结果。

上午十点半同时有两个活动:一个是外交部发言人新闻发布会,一个是文化遗产和旅游组织部长在国家博物馆举行发布会。我和穆森商量后决定,我先去外交部做出镜,再赶去国家博物馆。

出了门,天一直在下雨。 穆森在车上给我看了他昨天带孩子们去公园玩的照片。这是战争打响以后,他第一次带孩子到公园里透一口气。照片里,他那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儿抱着一个球,笑得那么欢。我盯着那几张照片,怎么都看不够。穆森说,他老婆当时还感叹了一句:“这孩子还不到两岁,就已经经历了两场战争。”

我听着心里一酸。这样天真可爱的孩子,本该记住的,是春天、公园、球和父母陪在身边的笑声;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战争却已经先一步闯了进来。 她当然还不懂什么是空袭,什么是防空炮,什么是避难,什么是大人脸上那种强装镇定的紧张。她只是抱着球,高高兴兴地站在阳光底下,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把世界当成一个可以奔跑、可以嬉笑的地方。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过——战争从来不管你是不是个孩子,也不管你的人生是否刚刚开始。

到了外交部,我刚下车,就有朋友打电话提醒我,说以色列刚刚发布警告,说有三处地方(都是外交部附近的地方)要轰炸,让人们撤离这些地方。但我们已经到了外交部。我想着外交部应该不会被炸吧。不管怎样,来都来了,先拍一个出镜再说。新闻发布会现场,摆着很多遇难儿童的照片,旁边就是喜迎新年的七彩年鲜桌。一边是战争、悲伤和死亡,一边是新年、新的希望。

我做完出镜后立刻赶往国家博物馆。结果到了才发现,那边的活动已经结束了。原来不是十点半开始,而是九点开始、十点半结束。后来才知道,他们昨天其实发过通知,但因为最近网络断断续续,很多人根本没收到。战争一来,连最基本的信息流转都变得混乱。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抓紧时间采访了文化遗产和旅游部门的官员,包括副部长。他们讲了这段时间采取了哪些措施保护文物,哪些地方受到了损害,并强烈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文化遗产造成的破坏。让我稍微欣慰的是,他们说,博物馆馆藏文物一件都没有损坏,因为在战事升级前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地下库房。

采访完博物馆,我又赶回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内容其实和前几天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基调依然强硬。我问发言人巴加埃,是否存在某种中间斡旋的可能性,能不能通过外交手段降低当前紧张局势。他的回答还是一样:不是伊朗发起的战争,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伊朗并不希望战争扩大,也不希望周边国家被卷入,但既然有些国家的基地参与了对伊朗的攻击,那伊朗也只能采取防卫行动。也有人问到阿联酋关闭伊朗机构、部分伊朗人被驱逐的事,巴加埃说,伊朗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顾及自身安全。

在我举手向巴加埃提问时,开场先说了一句:“首先向您表示哀悼,同时也祝您新年快乐。” “哀悼”是因为他刚刚提到那些遇难的孩子和平民,“新年快乐”是因为再过五天,诺鲁兹节就到了。话一出口,我心里却立刻觉得很别扭。

发言人没有回应“新年快乐”。我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知该怎么回应。等发布会结束后,我还专门问了旁边的记者同行:现在这种时候,说“新年快乐”合适吗?他们都说,没什么不合适,毕竟新年确实快到了,这本来就是一句很自然的话。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拧巴。

战争意味着伤痛、死亡和哀悼;新年意味着喜庆、团圆和对未来的祝福。可偏偏在今年,这两样东西被硬生生地摆在了一起:一边是遇难者的照片,一边是迎接新年的七色年鲜桌。在这样的日子里,说“新年快乐”显得太轻飘,可只表达哀悼,忽视了新年的到来,似乎显得又太沉重。今年的新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节日。它和战争、哀悼、废墟、死亡一起到来,让人连一句最普通的节日祝福,都说得犹豫、说得心虚,甚至说完以后,还要反复问自己:我刚才那样说,真的合适吗?

今天外交部发言人发布会现场还请来了不少运动员,集体表达支持国家、谴责袭击。大家一边发言,一边拍摄。可是外面突然传来很大的动静。我看到外长阿拉格奇从门口进来了。实际上此前就有伏笔,巴加埃说让大家先别走,说有个重要人士要来。阿拉格齐上台给大家问好。这是伊朗新年前最后一场外交部新闻发布会,阿拉格齐在新年前和记者致辞,也算是一个新年前的小惊喜了。

阿拉格奇的讲话非常干脆,他说伊朗正在打一场引以为豪的战争,伊朗从没有提出停战的请求,战争的结束只有在确保对方不会再次侵略伊朗的条件下才能实现。他说,伊朗没有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但不会开放给敌人。他还说,对方已经得到教训,知道伊朗是一个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卫自己的民族。他说希望未来几天能听到胜利的消息。这些话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但正当他讲话时,外面传来轰炸的声音。

现场气氛一下子变了。我听到有保镖立刻催着阿拉格齐赶快走。阿拉格齐走后,我们还被留下来,外交部给每一个媒体同行送了个大信封和一张银行卡。这是伊朗人新年前给别人祝福的一种习俗。

从外交部出来,天上还能看到浓烟在飘。外交部大门完全打开了,工作人员催着大家赶紧离开。记者和摄影师一个个匆匆往外走,忙着叫车、撤离。就在那时,我听到上空传来防空炮交火的声音。穆森的妻子打电话快急哭了,说看到外交部附近炸了,让他赶快回家。穆森怕她妻子着急,自己先回去了。

我和司机也回自己的家。司机告诉我,靠近议会、总统府的区域和共和国大街、自由广场附近,好像都遭到了袭击,所以附近道路大面积封闭。我们本来想从费尔多西广场回家,可这边已经封了,只能绕到更南边的市中心,再从阿扎迪广场那边上高速回家。可那边也封了,两边的路都堵死,所有车只能慢慢往前挪。就在那时候,头顶又响起了那种嗡嗡声,接着是更近、更响的防空炮声,几乎就在头顶上方。

车堵得死死的,根本没地方躲。周围的人都伸着脖子往天上看,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又打了。可其实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坐在车里,听着防空炮一声接一声地在头顶炸响,心跳得厉害,整个人的身体都绷得僵直,感觉非常无助:你明知道危险就在附近,可你不能跑,只能跟着车流慢慢移动。

好不容易绕过那一带,过了共和国大街,再往前走,车流才慢慢少了一点,人心也才稍微安定下来一些。我看到路边有些店还开着,很多人站在门口张望,也有人干脆躲进店里避一避。我还看见路边发生了摩托车事故。

回到家时,我已经饿得不行。匆匆吃了点饭,又马上投入到报道和连线中。新年快到了,清洁工和司机都跟我说“等过年后再见”。我让摄影师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双倍工资,当作eidi(压岁钱)。在这种时候,能做的事情很少,多给一点过节钱,也是乱世里抚慰人心的一点点善举。

等连线结束以后,我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她一开口,还是那种熟悉的语气,心疼里带着责备,责备里又全是放不下的担心。她说忍不住后怕。她一遍遍说,今天真是“真主保佑”,以后不管去哪儿,都一定要先想清楚再去。我说本来还以为外交部不会被打。可伊朗妈妈说,现在谁还敢这么想?她说,现在这些政府机构是最危险的,很多人的脑袋都被悬了赏。

她给我讲起他们回到自家附近时看到很多居民都站在街上,大家神情惊恐,原来他们到家之前,附近一栋楼刚刚被导弹击中,她看到有个男人开着车冲回来,车看起来像是刚从泥水坑里捞出来一样,玻璃全碎了,整个人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冲到家门口就急急忙忙按门铃。邻居们都出来围在巷口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只看那个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刚从爆炸现场逃出来的。

后来她又问附近一位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女人说,爆炸声大得吓人,她根本顾不上别的,只来得及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冲进浴室,把门关上。她说自己当时真的被吓坏了。更让人害怕的是,那一声还没过去,另一边又响了,接着再远一点的地方又响了。声音一个接一个,根本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只觉得整个街区都被震得发颤,所有人都在一种完全失控的恐惧里。

她说,她们那个街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不至于让人天天都提心吊胆地盯着某一栋建筑。可附近总有一些地方,一旦真被打,她们也一样逃不掉那种巨大的震动和惊吓。说到这里,她又说起她真正最怕的,其实不是导弹,不是战机,而是防空系统。她说防空火力那种声音会把人逼疯。她总在想,万一防空弹打上去没有拦住目标,掉下来砸到居民区怎么办?她说自己现在听到防空炮火,心里的恐惧甚至比听到导弹还大。她说,现在这种战争,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你还知道会不会死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送去做手术的战争了。现在技术太高了,一枚导弹下来,可能整整十条街都没了。

我说是的,当时被堵在路上听到头顶防空炮交战,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出门。我说,后来越想越后悔。如果被炸到,我估计没有人会找到我,人、车也会被炸的粉碎。

伊朗妈妈说,爸爸当时特别生气,气得直接说:“为什么我女儿就不能多想一想?那边还有两个孩子在等着她,她跑到大街上去干什么?”伊朗妈妈说,自己只能安慰爸爸,说现在大家都在这里,外面到处都是爆炸声,腿都吓软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可爸爸还是反复说:“我希望她以后一定更小心。尤其是那些人容易聚集、又容易被困住的地方,更不能去。”

伊朗妈妈还说,像我今天去的那种地方,尤其危险。比如那天我在德黑兰北部这一带,路宽、街大,还有高架和快速路,真要出了什么事,好歹还有地方可以逃。可市中心不一样,市中心像迷宫一样,巷子交错,进去以后很容易被困在里面。

伊朗妈妈也一再叮嘱,说大家这几天都别乱出去。我提到,我和穆森今天还说,想去集市巴扎看看,拍一下临近过年前,人们还会不会买七色年鲜桌的东西。伊朗妈妈一听马上反对:“你去那里干什么?非得去那种热闹地方吗?”我说,只是想看看临近过年,人们到底还买不买七色年鲜桌的东西。可伊朗妈妈立刻反驳:“七色年鲜桌哪需要专门出去买?苹果、醋、硬币、香料、蒜这些,伊朗人家里本来就有。盘子碗也都有,摆一摆就行了。顶多出去买一盆绿麦苗就够了,附近二十四小时花店就有,买一盆回来摆上不就行了?你们千万别专门跑出去。”她还让我转告穆森,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折腾。她说,穆森的妻子法尔扎内已经够辛苦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要是穆森再出点什么事,法尔扎内怎么办。

接着我又提到一件事。穆森说明天想去银行,给那些指导部外媒司的办事人员办过年前的礼品卡。因为按照伊朗传统习俗,往年每到努鲁兹节年前,我们都会给一直帮我们办理签证、为媒体服务、还有那些一起工作的几个人发礼品卡作为eidi(压岁钱),钱不多,但是表示感谢和祝福。可她妈妈一听又立刻反对,说现在去银行也危险,今天就听说连银行里都有人受伤了,现在到处都不安全。

她说,楼上邻居家的女婿,就在今天那家被波及的银行工作。幸亏出事的时候不是上班时间,不然很多员工都要遭殃。还有人说,不一定是银行本身被炸,可能是银行对面的楼被炸了,结果银行的玻璃全都飞进来,扎进人肚子里,伤了很多人。

所以她一遍遍地说:“求求你们,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点。告诉穆森,先别去了,等过完年、等局势稍微稳一点,再把礼物给大家也不迟。现在别逞强,别犯傻。”她还说:“穆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不顾一切的小伙子了。他现在也有个两岁的女儿了,必须得更谨慎。”

她说,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事。比如楼上邻居家的女儿在电信系统工作。有一天,电信大楼对面的楼被炸了。那个女孩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在楼梯间一把抱住她,吓得直哭。女孩说:“我当时就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对面那栋楼被炸开,人直接被炸到空中去了。”她亲眼看见人飞起来,那一幕把她整个人都吓坏了,神经都乱了。

她还提到一个亲戚,老家在东阿塞拜疆省的焦勒法。那天德黑兰东部的帕尔钦军事基地被袭击的时候,他们工作的那个区域虽然没有被直接击中,但炸弹落在了他们同事附近。这个亲戚冲过去帮忙救人,现场太可怕了,人都被炸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那个男人自己虽然没受伤,但精神已经完全垮了。回家以后状态一直很差。后来他对妻子和孩子说:“我先把你们送到焦勒法吧,那边有房子,先去那儿住。这样我也能放心一点,再回来工作。”于是他自己开车,带着妻子和孩子上路。刚过了大不里士,他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就把车停到了路边。妻子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我觉得我不太舒服。” 结果就在那里心脏病发作,一下子人就没了。因为他看见了太多惨烈的场面,精神冲击太大,整个人承受不住了。她说,他妻子后来见到她时哭得特别厉害。

说着说着,我还是会努力往好处讲。我提到阿拉格齐今天的话,说也许再过几天,就会迎来胜利的消息,战争就会结束。伊朗妈妈说当然希望如此,希望他们真的能带来一个好结果,希望所有人的祈祷都不要落空。可她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始终不敢真正相信“战争会带来什么好结果”。她说,谁从战争里得到过好处?战争从来只带来毁灭、流离失所和苦难,不会带来别的东西。

她说,现在能走的人都走了。那些在土耳其本来就有房子、有资产的人,大多都回了土耳其。没有退路的人,只能留在原地,继续熬。

她最后还说起一件小事。有个已经去了土耳其的朋友,还在给家里发消息,让女儿去帮她看看冰箱、看看冰柜。结果她女儿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人在国外,就别再使唤我了。上次我去你家,导弹一来,玻璃全碎了,我们差点没命。

说到这儿,她忽然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一定要保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说这几天战争打成这样,局势一天比一天坏,可能接下来比现在更糟糕。

我告诉她,这两天网络情况也越来越糟。有人跟我说,现在很多外国记者的网络都断了,只剩极少数人还能勉强连上。我们的网络还可以,早晨稍微好一点,晚上基本就不通了。可工作还是得做。

我说今天我去了国家博物馆,也见到了文化遗产和旅游部门的官员。对方告诉我,说伊朗有八十多处文化遗产点已经受到损害。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些本来该被保护起来的历史和文明遗址,如今也在战火里受伤。伊朗官员说,他们已经给多个国际组织写了信,希望国际社会关注这些破坏。伊朗妈妈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他们就是要把伊朗给毁了。

我说,人有时候也只能把自己交给生活本身。有很多事,不是你算得再细、躲得再远,就一定能躲过去。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哪一天真的走到尽头,未必就是因为导弹,也可能是在家吃饭时突然噎住,也可能只是走着走着,心脏突然停了。人能活着的每一分钟,其实都是意外的惊喜和奖赏。我说这些话时,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她听了以后也说,是啊,人有时候不能把一切都抓得太紧。她说她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反而对生死没那么执着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我们这些年轻人。她说,她今天在街上的时候,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其实并不怕死,但她不想死在街上。她对我说,如果真有什么事,她宁愿是在自己熟悉的社区里、在自己家里出事,而不是在外面的车流里、马路上、人群中,仓皇失措,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我也很明白你的感受。今天当防空炮就在头顶轰鸣交战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我坐在车里,看着周围的车一辆挨着一辆堵在一起,都没有地方逃。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有一枚导弹落下来,大家可能都会死。

今天这一整天,从清洁工絮絮叨叨说起米、油、鸡肉和过年,到中午在外交部和国家博物馆之间来回奔波,再到后来在市中心堵在车流里听着头顶的防空炮声,最后回到家,和伊朗妈妈打这一通电话,我忽然觉得,战争毁掉的,不只是建筑和道路,它还在一点一点消耗,人对正常生活的信心,对明天的预期,和无法轻松地说一句“新年快乐”。

离努鲁兹节只剩五天了。

可是今年,德黑兰的春天,来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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