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3月18日凌晨发表声明，证实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在空袭中身亡。其子莫尔塔扎·拉里贾尼、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处安全事务副手阿里礼萨·巴亚特及多名随行人员一同遇害。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 新华社 图

据悉，以军17日凌晨发动了一场空袭，袭击地点位于伊朗首都德黑兰。据称，在伊朗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刺后，以色列对拉里贾尼进行了数周跟踪。

此外，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当天发表声明，证实伊朗“动员穷人组织”（Organization for Mobilization of the Oppressed，常称巴斯基民兵组织）指挥官吴拉姆-礼萨·苏莱曼尼在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中遇难。以军称，“动员穷人组织”是伊朗武装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苏莱曼尼已担任这一民兵组织指挥官六年。

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研究评估部门前负责人西玛·夏恩表示，拉里贾尼的遇害可能会削弱伊朗政府的指挥和控制能力；苏莱曼尼遇难可能会导致该政权高层人物因担心成为袭击目标而降低活动范围、减少对外沟通，从而使该国的决策更加困难。

但她同时指出，杀死像拉里贾尼这样的伊朗高级领导人可能会取得意想不到的反效果，这取决于其替代人选是谁。拉里贾尼以务实著称，能够与温和派和强硬派军事领导人合作。他的遇害可能会助长强硬派的势力，比如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和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

“他们才是实际指挥战争的人。”夏恩说，“强化伊朗革命卫队意味着继续抵抗，继续战争，并提出美国和以色列无法接受的要求。”

拉里贾尼被曝曾反对小哈梅内伊当选

据悉，拉里贾尼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3月13日，当时他被保镖簇拥出现在德黑兰街头，与其他高级官员一起参加支持伊朗政府的集会。

67岁的拉里贾尼多年来被视为伊朗领导层最资深的成员之一，是阿里·哈梅内伊的亲密伙伴。按照以方的说法，哈梅内伊2月28日在美国和以色列的空袭中丧生后，拉里贾尼领导了针对以色列和美国的作战行动，是伊朗“事实上的领导人”。

拉里贾尼曾是革命卫队军官，后来执掌国家广播机构，担任伊朗首席核谈判代表，并出任议长十余年。去年8月，即2025年6月“12日战争”之后，拉里贾尼被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

在伊朗多层级政治结构中，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充当着军方与文职政府之间的关键纽带。外界普遍认为，拉里贾尼的职责之一是审视“12日战争”的经验教训，而伊朗为近日这场战争所做的准备程度，将被视为他留下的政治遗产。

外交官们形容拉里贾尼为务实主义者，在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既能施以强硬手段，也能向对话保持开放态度，这与那些拒绝与西方领导人接触的其他强硬派人物形成对比。

除了在伊朗政坛拥有横跨四代的丰富经验和国际人脉之外，拉里贾尼的另一特殊之处在于：他既能与强硬派保持分歧，又能获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信任。在近期旨在阻止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接替其父亲成为最高领袖的未遂行动中，拉里贾尼发挥了重要作用。

《纽约时报》报道称，拉里贾尼告诉一些专家会议成员，他认为国家需要一位温和并具备凝聚力的领导人，而穆杰塔巴却是一位“分化性”人物。消息人士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以及几位高级官员和神职人员也加入了反对者行列。拉里贾尼曾试图与前总统哈桑·鲁哈尼合作，通过推迟专家会议的关键会议或寻找替代人选，拖延穆杰塔巴的选举进程。

然而，在推迟选举的努力失败后，拉里贾尼便现身电视屏幕，将这一任命描述为“共识的体现”，此举正是其务实作风的典型体现。

伊朗巴斯基民兵组织指挥官吴拉姆-礼萨·苏莱曼尼

另一名被击毙的伊朗高官、巴斯基民兵组织指挥官苏莱曼尼是两伊战争老兵，曾亲临前线作战。

1981年春，苏莱曼尼作为一名少年志愿者被派往伊朗与伊拉克边境的舒什前线。在这场长达八年的惨烈战争中，他参与了数次重大攻势，包括“圣城之路”行动、“胜利行动”和“耶路撒冷解放”等行动，担任过战士和营长。

巴斯基民兵组织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的准军事部队，任务是通过遍布全国的基层分支维护内部安全。2019年7月2日，阿里·哈梅内伊任命苏莱曼尼为该组织指挥官。据悉，他与2020年在巴格达美军无人机袭击中丧生的已故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没有亲属关系。

苏莱曼尼频繁被派往平息国内抗议。2019年11月，他上任仅数月就平息了席卷伊朗全国的反政府抗议活动。今年1月，巴斯基民兵组织也被派往伊朗各地平息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活动，据报有数千名伊朗人在此期间丧生。因此，苏莱曼尼受到了包括美国、欧盟、英国和加拿大在内的众多西方国家和组织的制裁。

“斩首”策略存在局限性

《卫报》分析称，伊朗政坛关键人物之一拉里贾尼被击毙，或许将对伊朗造成毁灭性打击，其造成的挫败感可能超过战争初期阿里·哈梅内伊的遇难。

伦敦智库查塔姆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尔表示，拉里贾尼是伊朗政权可能与西方世界接触的人物，他的死为那些可能引发更多问题的未知候选人打开了大门。“他相对务实，专注于安全与稳定。他的死可能导致出现一个未经考验甚至不为人知的强硬派人物。”

也有分析认为，作为阿里·哈梅内伊的密友，拉里贾尼深谙权力的顶层运作，他的死亡意味着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将失去少数深谙其父权力运作方式的重要官员。

一些以色列分析人士认为，至少有一定依据可以相信，“斩首”战术现在可能会对伊朗造成足够的打击，促使其政府发出信号，表示准备在核野心和弹道导弹能力上做出妥协。

夏恩指出，以军2024年杀死黎巴嫩真主党领袖纳斯鲁拉的行动极大地削弱了该组织，最终迫使这个由伊朗支持的军事组织在2024年底同意与以色列停火。杀死巴斯基民兵组织的指挥官，同样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说服其下层成员“早上醒来就不去上班了”。

但以色列军事情报局伊朗分支前负责人丹尼·西特林诺维奇则表示，“斩首”行动有其局限性。“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触及伊朗寻找能够接替被斩首者的能力。”以色列几乎杀死了哈马斯在加沙的所有领导人，以及纳斯鲁拉及其继任者。目前，这两个组织虽然被严重削弱，但仍在运作。

以色列海军前指挥官阿米·阿亚隆表示，考虑到可能产生未知因素，比如意想不到的后果，过度依赖定点清除将导致适得其反的结果。

“我们非常接近不仅在伊朗，而是在整个中东地区制造混乱。”阿亚隆指责美国和以色列领导人未能阐述明确以及可实现的战争目标。他表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关于为伊朗人民推翻政权“创造条件”的乐观但模糊的言论是错误的、具有误导性的。

“在国际象棋中，有些愚蠢的棋手认为杀死王就足以获胜。但在意识形态盛行的情况下，每个棋手在战场上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阿亚隆说。

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评论称，伊朗政权能够承受像拉里贾尼这种重要人物的离世，他的去世可能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伊朗的走向。权力不会消失，而是发生转移，体制依然存在。

美以打击进入第19天，伊朗政权仍然牢固

据伊朗官员称，伊朗领导层预见到了这场将导致许多高层死亡的战争，并已预先安排好接替者，随时准备迅速介入。虽然拉里贾尼是伊朗政权的重要人物，但支撑其韧性的内部根基仍然深厚，仅伊斯兰革命卫队就有庞大的领导层和约19万名现役战斗人员。

当地时间17日晚，有知情人士透露，伊朗为所有关键政府官员和军事指挥官预先指定了3至7名不等的替代人选，以确保遭遇突发情况时国家核心职能的连续性。这一未雨绸缪的人事安排旨在确保无论遭遇任何突发事件，国家行政运转和防御行动都不会中断。

华盛顿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Arab Gulf States Institute）伊朗问题专家阿里·阿勒福内曾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指出，伊朗已超越领袖个人，迈向集体领导，成员包括总统、议长、司法总监、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一名代表以及正规军的一名代表。

“这种集体领导展现了务实精神，很可能延续当前战略，向特朗普总统提供两个选择：要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可能包括对地区能源基础设施的打击，甚至‘末日剧本’，要么是一份能确保政权生存的协议。” 阿勒福内分析道。

新华社援引《华盛顿邮报》两名知情人士的话报道称，美国情报部门近期评估认为，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伊朗政权顶住压力并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支持下变得更加强硬。

研究伊朗的西方国家官员和分析人士认为，伊朗领导层内部并未出现明显裂痕或人员倒戈迹象，短期看不到“政权更迭”可能。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者、曾在拜登和奥巴马政府担任伊朗政策高级顾问的理查德·奈菲尤说，战争没有吓倒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反而可能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与此同时，这场战争的成本正不断攀升：美国迄今至少耗资120亿美元，13名美军士兵死亡，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量骤减造成石油供应紧张。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17日引述伊朗问题专家纳马齐的分析称，伊朗领导人认为他们正面临一场生死之战。“伊朗政权的主要目标是生存。如果炸弹停止时他们还能屹立不倒，就是胜利”。

阿勒福内进一步指出，美国和以色列虽然是亲密盟友，但双方追求的目标很可能不同。“特朗普可能对政权更迭没什么真正的兴趣，只要伊朗的相关人士符合美国利益，他或许愿意与他们合作。相比之下，内塔尼亚胡似乎更倾向于推行一种旨在实现政权更迭、内战和伊朗分裂的政策，以确保伊朗不再对以色列构成战略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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