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专栏作者 杨玉鑫】

自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在谈判过程中袭击伊朗以来，战火迅速向周边国家蔓延，首当其冲的便是设有美军基地的海湾国家，六个海合会国家均遭受不同程度的攻击。

数据显示，截至3月12日，伊朗已向7个阿拉伯国家的目标发射了至少3000枚导弹和无人机，尽管这些国家地面防御系统成功拦截了相当数量的导弹和无人机，但袭击仍对关键基础设施造成了实质破坏，并造成人员伤亡。

伊朗向海合会国家发射的导弹与无人机规模，甚至超过了对以色列本土发射的数量。除打击美军基地和外交使领馆等目标外，机场、油田、酒店等民用设施同样成为伊朗袭扰目标。与此同时，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封锁，直接切断了海湾多国原油出口通道。从遭袭频率来看，阿联酋位列首位，科威特、巴林、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曼依次紧随其后。

伊朗的战略考量

伊朗此举的战略核心，在于将战火由本土引向整个海湾地区，通过制造周边局势混乱，将自身命运与地区安全深度捆绑。伊朗意图通过扩大冲突半径，借助迪拜等国际金融、交通枢纽的动荡，向地区和国际社会施加压力，同时通过袭击油田、炼油厂，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造成全球能源短缺，影响全球经济，促成美以停止对德黑兰的军事打击。

尽管海湾国家已明确表态，不会向美国开放领空用于袭击伊朗，但德黑兰对此持根本怀疑态度。为阻止这些国家允许美国利用其领土或军事基地参与针对伊朗的行动，伊朗通过持续袭扰进行战略威慑，意在表明，伊朗导弹和无人机有能力打击这些国家关键设施，任何支持美以的行为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同时，伊朗也借此表明，美国无法保护海湾国家安全。事实上，美军基地及防御系统的存在，不仅未能为海湾国家提供有效安全保护，反而使其陷入“需要保护驻军，而非受驻军保护”的尴尬境地，成为沉重的安全与政治负担。

当地时间3月13日，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宣布对位于阿联酋迪拜和巴林首都麦纳麦的美国花旗银行分行进行无人机打击

从经济层面来说，伊朗选择海湾国家作为打击目标，因为这些国家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气生产设施，并拥有全球重要港口、机场和金融中心，构成了世界能源体系的神经中枢，其经济命脉与全球能源供应密切相关。一旦扰乱全球能源供应体系，影响将迅速传导至日本、韩国、印度等主要能源进口国，冲击全球经济，促使国际社会向美国施压停战。

此外，能源价格飙升将加剧美国本已高企的通胀压力。随着2026年11月中期选举临近，美国国内局势对特朗普政府形成倒逼压力，迫使其为选票考量而选择止战。同时，伊朗也押注海湾国家在能源通道受阻的巨大经济压力下会失去耐心，从而向华盛顿施压以求结束冲突。这一策略旨在切断“海湾—美国”战略链条，迫使华盛顿在“盟友”与“战争”之间做出选择。

伊朗的行动向地区和国际社会传递了多重信号：其一，伊朗有能力也有意愿将战火烧向整个海湾地区；其二，海湾国家的安全与美国的安全保障并非等价关系；其三，持续对抗的成本将超出任何一方的承受范围，影响全球经济。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内部立场似乎并不一致。3月7日，总统佩泽希齐扬就袭击海湾国家公开致歉，并承诺只要海湾国家不将领土用作攻击跳板，伊朗将停止相关袭击。然而，声明发布仅数小时后，德黑兰便恢复了对卡塔尔、巴林、阿联酋、沙特和科威特的袭击。这一戏剧性转折也暴露出伊朗领导层内部的分歧。

海湾国家的应对

自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海湾国家最担忧“被卷入”的局面迅速成为现实。当伊朗发出“一旦领导层遭清除，战火将燃遍整个地区”的警告后，这些国家发现自己陡然置身于对抗的核心地带，它们清楚地认识到，战争一旦失控，整个中东都可能被战火引燃。美国和以色列试图拉海湾国家加入对伊朗的袭击，但海湾国家极力避免卷入冲突，并采取一系列应对举措。

在外交层面，海湾国家推动巴林代表海合会成员国及约旦提交了一份决议草案，谴责伊朗对这些国家的袭击并要求其停止。3月12日，联合国安理会以13票赞成、2票弃权通过该草案，成为安理会第2817号决议。该决议获得135个联合国会员国支持，明确要求伊朗停止攻击海湾国家，为海湾国家争取到了广泛的国际合法性支持。

阿联酋常驻联合国日内瓦大使贾马尔·穆沙赫于3月9日公开呼吁美以实现局势降级、重返谈判桌。他明确重申，尽管阿联酋遭受“毫无正当理由”的袭击，但其领土上的军事基地不会被用于攻击伊朗，阿联酋也不会参与任何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沙特方面做出同样表态，外交大臣费萨尔在与国际社会沟通时强调，沙特未允许美国利用其领土或领空发动对伊朗袭击，并对任何有助于缓解紧张、推动谈判解决的调解努力持开放态度。与此同时，沙特、科威特外交部召见驻伊朗大使表达抗议；阿联酋则宣布关闭驻德黑兰大使馆并撤回外交人员，以释放明确的政治信号。

在军事防御层面，海湾国家近年来的巨额投入在此次危机中经受住了实战检验，成功保护了关键能源设施和人口密集区，避免了毁灭性破坏。据阿联酋国防部3月12日发布的数据，自冲突爆发以来，伊朗对阿联酋发动了293枚导弹袭击和1540架无人机袭击，阿联酋对来袭目标的拦截率高达90%。3月2日，卡塔尔军队成功击落两架伊朗苏-24战机，充分展现了其独立的防空作战能力，成为此次危机中军事防御层面的亮点。

能源安全方面，海湾国家紧急启用替代出口通道，以对冲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带来的风险。沙特阿美运营的东西原油管道，从波斯湾阿布盖格处理中心直通红海延布港，是目前海湾国家最重要的原油出口替代路线。沙特阿美正全力将该管道输送能力提升至每日700万桶的满负荷上限。

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富查伊拉管道直达阿曼湾沿岸，富查伊拉港拥有全球最大的地下储油设施，可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直接向亚洲、非洲出口原油。本月该港出口量已较近期均值增长约45%，升至每日160万桶。相比之下，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等国因缺乏实质性的原油出口替代路线，对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的承受能力更为脆弱，暴露出海湾国家在能源出口通道上的结构性差异。

在民众安抚层面，以稳定社会情绪、维持正常生活秩序为目的，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亲自前往医院探望袭击中的受伤民众，并在迪拜王储哈姆丹的陪同下，现身迪拜多处标志性地点。向民众传递出 “国家安全有保障、生活将如常” 的明确信号，这成为危机中稳定社会情绪的关键举措。

冲突爆发后，往返阿布扎比、迪拜和多哈三大航空枢纽的航线一度陷入停滞，两国迅速启动应急机制。阿联酋民航局宣布承担约2万名滞留乘客的住宿和接待费用；卡塔尔也有近8000名外国乘客滞留，同样为滞留乘客安排了住宿。3月3日复航后，两国妥善安排乘客离境。截至3月13日，阿联酋民航局宣布航空运力已恢复至战前近半水平。

海湾安全模式的危机

海湾国家正陷入一场由安全战略和地理位置决定的战略困境。它们本无意参战，却因其国内拥有美军基地以及靠近伊朗而被动成为冲突前线。这些境内密布的油田、港口、机场等经济设施，使其在冲突中极易成为打击目标。

值得关注的是，外部冲击反而促成了海湾国家内部的团结。此前，沙特与阿联酋在也门、苏丹等地区问题上存在明显分歧，矛盾公开化；但在这次危机爆发后，沙特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第一时间致电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协调双方立场；海合会部长理事会也迅速发声，重申成员国安全“不可分割”的原则。科威特、巴林、阿曼等国同样遭遇袭击，但普遍采取低调防御和外交降温策略。其核心目标是避免进一步卷入冲突，同时保持与各方的沟通渠道，为局势缓和保留战略空间。

然而，海湾国家面临的深层次结构性压力正日益凸显。长期以来，海湾国家依赖“以美国安保承诺换取内部发展空间”的安全—发展模式。它们容纳了众多美国军事基地，并购买数千亿美元的先进美国防务装备。依靠美国的安保威慑对手，在发生冲突时保护海湾地区。但此次危机暴露出这一模式的根本性矛盾，恰恰因为这些国家境内设有美军基地，才成为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打击目标。

“见证者-136”无人机 伊朗法尔斯通讯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国地区战略的内在逻辑。众所周知，美国在中东的首要利益是保护以色列的安全，而以色列的安全感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阿拉伯世界的“分裂与弱势”之上。此次美以未经宣战便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毫不考虑海湾国家的安全，引发海湾国家的愤怒。

在与美国的军事合作中，海湾国家还面临多重限制。首先，技术转让受限。美国历来不愿向海湾国家转让最尖端、最先进的军事技术，一个核心原因是美国长期致力于维护以色列在该地区的军事优势。其次，军事存在增加脆弱性。美国在海湾地区广泛的军事存在反而在某些情况下增加了脆弱性，庞大的外国基地在局势升级期间可能成为战略磁石，将对手的火力引向东道国。第三，采购体系形成深度绑定。采购美国武器伴随着政治和财政条件，军购通常与美国的外交政策捆绑，这限制了海湾国家的战略自主。

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海湾国家本无意参战，却被动成为这场冲突的前线。这场危机的代价，远不止于导弹拦截数据的比拼和国际油价的波动，更在于它动摇了海湾国家数十年来赖以生存的安全-发展根基。

如何在“盟友安保承诺”与“战略自主”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摆脱对单一外部力量的过度依赖，已成为海湾国家必须面对和解决的时代命题。对海湾国家而言，真正的挑战不仅在于如何应对眼前的战火，更在于如何在后冲突时代重构一个更加可持续、更加自主的安全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