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又是中东的消息。

特朗普下令导弹袭击，伊朗领导人被“斩首”，德黑兰遭轰炸、玫瑰宫被损毁、小学被炸、伊朗下“毒雨”……

翻看与伊朗女孩爱莎的对话，最后的留言停在了 2022 年年尾。我赶紧发去问候的消息，却石沉大海——

初见波斯，一路忐忑地抵达

2018 年，我刚大学毕业，攥着三万块从深圳开启了毕业环球旅行。

为了省钱，我本计划走陆路，从印度到巴基斯坦，再从巴伊边境进入伊朗。可那时的巴伊边境，被当地武装组织掌控，甚至有中国人遇害的新闻传出，陆路之行只能作罢。

《孤独星球·伊朗》

我揣着一本《孤独星球・伊朗》登上了飞机。攻略里说，伊朗全国网络封锁，落地后可能就与外界失联，起飞前，我挨个给家人朋友报了平安，心里满是未知的忐忑。

飞机即将落地，窗外是黄沙漫天的城市，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走出机场，我彻底陷入茫然。目之所及，没有网络，没有一个认识的字母，就连数字，都是波斯语那弯弯曲曲如面条般的模样。

我唯一的准备，是花 780 元在网上提前办好的签证（伊朗 2019 年 7 月起对中国护照免签）。

机场里的当地人，用新奇的目光打量我，好几个人指着我的头顶。我这才猛然发现，街上的女性都裹着黑色头巾，肌肤无一丝裸露，而我穿着拖鞋、毫无准备，显得格外 “突兀”——在这里，头巾是必备的。

换钱的过程，更是一波三折。伊朗的货币有两个叫法，里亚尔和图曼，二者一比十。

当时特朗普上台，调整了对伊的政策，导致伊朗货币剧烈震荡，一年内暴跌 60%，老百姓都想换美元避险。这样一来，官方汇率和私下换汇出现巨大差价，不少兑换柜台都暂停营业。我转遍了机场，也没找到能换钱的地方。

就在我快绝望时，有人把我拉到楼梯拐角——那种见不得光的角落，说要“帮忙”。

私人换汇本就是犯法的。那个男人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一个劲催我快点数钱。

我只有 100 美元，还没分清里亚尔后跟着几个零，生怕数错吃亏，一遍又一遍地数，身旁的司机不停催促，我的心越慌，手越抖，原本不会出错的事，也被这焦躁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等我终于数完，男人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摆手示意我赶紧离开，整个过程像做贼一般，惊心动魄。

事后我才明白，一个国家货币的崩盘，背后竟有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我一路东问西问，用蹩脚的英语连比划带猜测，才勉强找到前往市区的地铁。

路上的出租车司机想揽生意，骗我说地铁已经关门，我抬头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只觉得荒唐。他却一路跟着我，直到地铁口，见我执意要上车，才悻悻离开。

在地铁上，也遭遇了意外。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径直伸手摸向我的项链，示意我把项链送给她。我反应过来后，慌忙躲开，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抵达伊朗的第一天，我满心都是想要逃离的念头。

高性价比，却是沉甸甸的现实

从地铁站出来时，已是傍晚。德黑兰的步行街，由细碎的石子铺就，街边围了一群人，围着一位街头歌手轻声和唱，两旁商店林立，尤以灯饰店为多，那些灯饰造型繁复奢华，远远望去，一片灯火辉煌，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心里默默感叹：“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伊朗。”

德黑兰街头

沉醉之余，烦恼也随之而来，满大街的波斯文，就连车牌也不例外，我根本找不见预定的旅馆，只能一路询问。

在伊朗，英语普及率不到5%。庆幸的是，我遇到两位热心的伊朗小姐姐，她们会说英语，不仅为我指明方向，还陪着我走了一条街，把我送到旅馆门口。怕我和店家沟通不畅，她们还主动帮我说明来意，甚至贴心地帮我砍了价，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心里一暖。

伊朗的酒店，有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特色。房间多是 3 人、5 人、7 人这样的大房间，每个房间的屋顶，都画着一个箭头。

第二天，我和两位在网上约好的广州驴友会合，他们告诉我，伊朗人家庭观念浓厚，孩子众多，出门总是一家人同行，自然需要大房间；而那箭头，指向的是圣城麦加的方向，方便穆斯林旅客做礼拜。

在伊朗，无论逊尼派还是什叶派，麦加和麦地那，都是永远的信仰中心。每天清晨，街上的宣礼塔会准时传来古兰经的诵经声，一天五遍，我们总在诵经声中醒来，开启新的行程。

德黑兰、亚兹德、设拉子、伊斯法罕、卡尚，我们依次开启了一场环形之旅。这趟旅行，才终于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伊朗的石油储备丰富，油价低得让人惊讶。

当时，一瓶饮用水约 1.1 元人民币，而汽油只要 6 毛钱一升。也正因如此，伊朗的汽车和公路运输系统发展得不错，汽车站遍布各地，城市之间的大巴车班次密集，中高低档应有尽有，为我们的出行增添了不少便利。

第一次坐大巴从德黑兰前往 500 公里外的亚兹德，我彻底被惊艳到。最高档的豪华座位，6 小时的夜间行程，票价居然只要 30 多元人民币。

车上的地板铺着厚绒地毯，天花板用毛毯装饰，各式射灯点缀其间，空调开得十足，还有充电口和 wifi，座位能随意放倒，就像一张移动的小床。刚躺下没多久，还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过来，给每位乘客发冰激凌，这份惊喜，让我久久难忘。

到了亚兹德，我们遇到一位格外热情的本地司机，老人家六七十岁，执意让我们包下他那辆至少有 40 年历史的老奔驰。

看着他诚恳的模样，我们答应了。价格也格外实惠，他带着我们在亚兹德周边逛了一整天，最后只收了 100 元人民币。

只是这份实惠背后，藏着伊朗沉甸甸的现实。

长期受美国经济制裁，里亚尔大幅贬值，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很多司机宁愿收美元，也不愿持本国货币。

伊朗的土地，大多是广袤的荒漠，难以耕种；夏季的伊朗，酷热难耐，白天的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体力劳动成了一种煎熬。

我心里总带着一丝疑惑，也藏着一丝心酸，他们究竟靠着什么，才能在这样的困境里撑下去。

在前美国大使馆外墙，我戴着头巾

彼时的伊朗，旅游业也只是少数勇敢者的选择，可也正因如此，高性价极高。

手臂粗的烤羊排配着香糯的米饭，只要十几块人民币；十块钱，就能抱回一大堆新鲜的水果；一晚宽敞舒适的三人民宿，也不过两百块左右。

这里的景点，更是跨越千年的历史瑰宝。

亚兹德，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人类聚集地之一，有着超过 4000 年的历史，近千年的夯土古城在沙漠中保存完好，至今仍有人居住；作为金庸迷，我还在这里找到了“明教”的原型拜火教圣地；

南部的设拉子，因“粉红清真寺”闻名于中国驴友圈。清真寺的一面墙由彩色玻璃筑成，每天清晨，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玻璃格子洒在地上，整个祷告室仿佛是打翻了粉色系的调色盘，梦幻又浪漫。

德黑兰的各类博物馆、皇宫、珠宝馆，藏着波斯的历史与璀璨，街头的反美情绪浓烈，政治符号随处可见，就连自由女神像的图案，都被设计成了骷髅头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起电影《逃离德黑兰》里的画面。

美轮美奂的玫瑰宫

德黑兰古列斯坦宫（又称玫瑰宫），有一座大厅由数万块镜片拼嵌装饰，光彩璀璨，被称为镜厅。可惜的是，在刚刚3月3日它被美以导弹冲击波震碎。

伊朗最著名的历史遗迹：波斯波利斯

波斯波利斯带来的震撼，远超我的预期。黄昏时分，夕阳洒在残存的石柱和浮雕上，仿佛能看见当年万国来朝的盛况，又让人感受到2000多年前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一把火烧毁宫殿的余温。

三十三孔桥

一处处世界遗产散落于此，每一座建筑都雕琢繁复、精美绝伦。只是比起这些绝美的风景，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些鲜活、淳朴的伊朗人。

遇见爱莎：秦与波斯的碰撞

在亚兹德古城，我遇见了女孩爱莎，成了我伊朗之行最珍贵的回忆。

那天晚上，我和两位广州驴友在街上逛纪念品小店，偶遇一大家子当地人出来散步。

人群中的爱莎，一眼就看出我是中国人，笑着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 我们也立刻学着波斯语，回了一句：“Salam！”

她好奇地问：“你们是来自‘秦’吗？”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伊朗，人们至今还把中国人叫作 “秦人”。

我们称他们为波斯人，他们唤我们为秦人，古丝绸之路两端的两个名字，隔着千年的时光，奇妙相遇。

十六岁的爱莎，是土生土长的亚兹德人，在附近的中学读书。她对我们充满好奇，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你们喜欢伊朗吗？除了亚兹德，还要去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回中国？”

得知我还要继续环球旅行，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拉着我一定要合影，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在伊朗，作为少见的东方面孔，我们常常被当地人拦住要求合影。只是个别男性会借着合影的机会趁机揩油。

我和同行的姐姐，都遭遇过两次这样的冒犯。姐姐当即拿着自拍杆追上去狠狠回击；我穿着拖鞋，跑不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小混混嬉笑着跑开。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答应异性的合影请求，不知道那些看似热情的笑脸背后，是否藏着不被尊重的恶意。

当然，这世间的美好，总比恶意多。

伊朗的百姓，大多和善又热情的，不期而遇的善意，一次次温暖着我们的旅途。

比如，得知我们打不到车回酒店，有陌生人主动停车送我们，给钱也执意不收；在饭店里，服务生看到我用卫生纸擦眼镜，默默接过去，拿到前台仔细冲洗消毒；等车时在咖啡厅休息，店家拿来单反为我们拍照，我以为他们是要用于宣传，结果没过多久，他们竟拿着冲洗好的照片，一路追出来送给我们……

伊朗的白天酷热，夜晚的伊玛目广场却人山人海，我们随意闲逛，竟被一户人家邀请，坐在他们的地毯上，分享香甜的宵夜。

正是这些细碎又温暖的善意，让我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旅途有过忐忑和委屈，也都被这些美好冲淡。

离开前，我和爱莎留言约定：十年之后，如果中东太平，我一定要再回来。

伊斯法罕儿童。想到前几天美军误炸小学，我看着这张照片，落下了眼泪

战火中，少女的成长

伊朗之行结束后，爱莎成了我的“迷妹”，常常隔着屏幕和我分享她的生活，而我，也在她的分享里，见证着这个伊朗女孩的一路成长。

我看着她从青涩的中学生，变成了沉稳的大学生，再到大学毕业，进入中国企业实习。她也渐渐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变得沉稳从容。

起初的她，总爱发轻松搞笑的对口型小视频，分享生活里的小美好；后来的她，性格沉稳了许多。朋友圈里慢慢多了阅读笔记、工作感悟，字里行间都是成长的痕迹。

从她的照片里，我看到她家有整整两面墙的书柜，想来应该是知识分子家庭。在伊朗，这样的生活条件也算安稳。

直到2022 年 9 月的一天，爱莎突然把社交账号的头像换成了黑色。

当时，伊朗因22 岁的伊朗库尔德族女孩玛莎・阿米尼被认定 “头巾佩戴不当”，遭伊朗道德警察逮捕后身亡。这一事件成为伊朗女性争取权益的重要导火索，引发了席卷伊朗乃至全球的“女性、生命、自由” 抗议运动。

我看到爱莎开了直播，在镜头前，她亲手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她用这样的方式，为库尔德女孩玛莎・阿米尼声援。她主页里的个人简介，也从曾经的 “希望成为一名演员”，默默改成了“女性主义者”。

我既为她的勇气感到感动，又满心酸涩。那些本就该属于女性的基本权利，在这片土地上，却要靠这样决绝的牺牲，才能被看见，才能被争取。

我忧心爱莎的安全，她安慰我说“放心，一切平安。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找你。”

现在，那个明媚的伊朗女孩，就这样消失在战火里，彻底失去了音讯。她没能踏上中国的土地，社交账号也再无更新。

翻着爱莎主页里的旧照，我突然发现：她的青春与成长，从来都和家国的伤痛紧紧缠绕，无法分割。

我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只隐约觉得，动荡与伤痛，让她的青春千疮百孔。

3月7日，伊朗石油存储设施被袭击，大火产生大量有毒黑烟，降下含石油成分的 “黑雨 ”，美以袭击已造成至少1300人丧生。

我对着屏幕，又一次打下问候的话语，却终究没有发送。

说什么呢？一切都太轻了。

只愿远方的朋友，平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