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银行流水单，揭开了一个六旬独居老人十个月里不为人知的“秘密”——从2025年2月到12月，她在楼下的一家社区理发店，陆续消费了93万余元。

今年“3·15”期间，东方网向社会广泛征集消费维权线索。在收到的众多线索中，这是唯一一例不是由受害人本人、而是由家属代为投诉的案例。在一些消费纠纷中，老年人由于理解认知不足，甚至并未觉得自己受了骗——这也意味着，那些隐在暗处的“银发陷阱”，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多。

从“头疼”开始的百万“排毒”路

程先生告诉记者，今年1月初，他偶然得知岳母在外四处借钱，察觉异常后开始查账，才发现老人名下多张银行卡的存款已所剩无几。经追查，近百万元的去向指向了家楼下一家名为“雅业沙龙”的理发店。

“她今年快70岁了，一个人住，没有养老金。”陈先生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老人有多笔大额存单在未到期的情况下被提前支取，甚至有一块价值近20万元的劳力士手表被老人以8万元贱卖，“上午刚卖掉，下午钱就进了理发店的账户。”

程先生追问后才得知，这一切源于老人一次关于“头疼”的闲聊。据老人回忆，去年她因头疼向相熟的理发店店员倾诉，对方随即称楼上有一台“毒素检测仪”，可以为她检测。在二楼，店员指着仪器屏幕称其头上“毒素很多”，不排毒的话“轻则住院开刀，重则危及生命”，甚至还和老人说“之前有老顾客没做排毒没多久就走了”。

“从最初两三万的头皮排毒，到后来肝胆胰脏等全身排毒，单笔最高达到10万。”程先生提供的一段店员与母亲沟通的录音中，能清晰听到一位男性店员向老人描述“毒素”“结节”“毒疙瘩”等话术。

△店员所使用的“毒素检测仪”（图片来源：程先生）

“他们还反复让我岳母‘不要告诉家里小孩，他们不懂’。”程先生从岳母口中得知，理发店让一名年轻技师“阿旺”频繁上门送水果、帮忙跑腿，与老人建立了紧密的情感联系。

程先生向记者坦言，这件事情后他与太太也进行了反思，“我们作为小辈平时对老人的关心太少，她从家人这里获取不到的情感支持就会向外获取。希望大家能以我们为戒，多关心老人。”

记者暗访：店员推销“排出酸性堵塞物”，检测仪过期数年

3月上旬，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前往雅业沙龙。在洗头过程中，便有店员主动推销“排出酸性物质”的头皮护理项目，声称头皮上的“酸性堵塞物”不排出，会导致毛囊发炎、头皮疼痛。随后，记者被引导至二楼，由专人进行了进一步介绍。

3月13日，涉事公司上海雅业美容美发有限公司的行政负责人夏女士与芳疗负责人王先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该公司工商信息显示，其经营范围为理发服务、生活美容服务，没有医疗服务。

对于记者暗访中听到的“排毒”和“酸性物质”说法，王先生矢口否认。“我们不会说这个话的。”“酸性物质我们没有说过，我们只说头皮角质层。”

对于记者在二楼墙上看到的“酸性物质”字样，对方则称是“很多年前的，自查不到位，这几天在进行整改”。

有意思的是，当记者指出夏女士提供的仪器检测报告中的设备已超过有效期限时，对方解释称：“仪器没坏就没换过。”并强调“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合规合法的”，且所有消费均有老人签字确认。

△夏女士向记者提供的仪器检测报告显示，设备已过有效期（图片来源：夏女士）

对于程先生母亲的遭遇，夏女士表示出于“人道主义”，愿意补偿2万元，“毕竟这90万她都消费了，我们每次都是好几个高年资技师服务她，为她提供喜欢吃的水果和饭菜。如果每个消费者都事后退钱，我们没办法做生意了。”

夏女士最后还向记者强调：“现在政府都在支持实体经济，希望你们如实报道。”

律师：即便有签字，欺诈或显失公平可主张无效

上海中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威杰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该事件的核心在于消费行为的定性。

“如果能够证明销售过程中存在虚构事实（如‘不排毒会死’），即便老人签了字，也不必然构成消费行为合法。”李威杰指出，这种行为可能涉嫌诈骗罪。此外，即使无法证明欺诈，近百万的消费金额已远超正常美容服务价格，属于“显失公平”，消费者可主张撤销合同。

若经鉴定老人存在精神障碍、民事行为能力缺失，其签字也可能被认定为无效。

“简单来说，‘显失公平’不仅仅是‘吃亏’，而是那种‘不该吃的亏’，而且是‘被故意安排吃的亏’。”李威杰进一步指出，“显失公平”在法律上是指一方当事人在合同成立的时候，利用对方处于困境、缺乏判断能力、经验不足等情形，使得合同的内容严重失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

此外，涉事门店仅有“美容美发”经营范围，却开展带有“检测”“治疗”性质的“排毒”项目，若涉及医疗诊断，经有关部门调查取证后或涉非法行医。

除了向记者反映寻求媒体曝光的同时，程先生也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进行投诉。

在实地检查后，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表示，虽然理解相关消费行为确实不合理，但“这件事目前缺乏一些关键性的证据，后续会继续跟进，也建议程先生走法律途径。”程先生说，他已准备上诉，“不管最后能追讨回多少钱，我希望追究他们的责任，让他们能得到应有的惩罚。”此前，店方提出“人道主义补偿2万元”方案，程先生已明确拒绝。

截至发稿，记者注意到涉事门店仍在正常营业。

东方网将持续关注。

记者手记

程先生的岳母至今仍未觉得自己被骗。

这正是老年人消费维权最棘手的地方——他们信任那些日常嘘寒问暖的“好心人”，相信“不排毒会得病”的恐吓，甚至面对子女的追问，第一反应仍是替商家遮掩。认知局限、情感缺失，让他们成了不良商家眼中的“猎物”。

利用老年人的情感缺失与健康焦虑设局敛财，是对弱势群体最残忍的围猎，更是在透支老龄社会的消费信任。

也因此，当记者在采访中听到涉事公司负责人说出“现在国家都在扶持实体经济，你们记者要公平公正”时，有些话不吐不快。

促消费是宏观政策重点发力方向。今年的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一方面提出“激发市场活力，活跃线下消费”，另一方面也强调要“加强消费者权益保护”。提振消费，不仅仅是鼓励商家改善经营的政策红利，也是对商家守住诚信底线的“硬要求”。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让每一个人，包括老年人都能放心地掏出钱包。营造一个“敢消费”的市场环境，本身就是促消费的应有之义。

防范程先生岳母遇到的这类“银发陷阱”，需要全社会的持续关注与共同努力：子女多一声问候，社区多一次提醒，监管部门多一份主动，媒体也多一些这样的案例曝光。因为每一次曝光，都是在为下一个可能受害的老人，提前点亮一盏灯。

记者：陈丽娜

编辑：董俊成

审稿：钱程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