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清洁工的一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创始人
2026-03-15 04: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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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昨夜的爆炸声让我觉得像地震。大概晚上11点、12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一种沉闷而巨大的响声,像地震。我打开窗往外看了看,又看不出什么,就继续睡了。一直睡到凌晨5点,又被一阵巨响惊醒,可也不知道究竟炸在了哪里。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拿起手机看新闻,躺在床上等天亮。

6点半起来吃早饭,准备早间连线。连线的内容主要还是伊朗当前的局势,还有最新消息。8点左右,我开始写稿。一篇是关于伊朗警告海湾国家和美国:如果美国打击伊朗石油设施,那么伊朗也会打击地区内与美国相关的石油基础设施。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也警告说,如果特朗普下令攻击伊朗电力设施,那么伊朗在第一时间也会让地区国家断电。还有伊朗方面说向美军、伊拉克方向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又说把美国的一架无人加油机击落,美国林肯号航母失去作战能力被迫返航等等。我看到这些,只感觉到要越打越凶,只怕双方很快就要进行最后的决战了。

今天早上特别冷,还下着雨。写完稿子,我又把昨天去穆森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受袭街区拍到的内容剪辑出来,写成一个报道。我想,得把那种“一个人走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变成废墟的心情”写出来。

差不多10点,穆森和司机来了,我们一起出发去市中心广场拍“圣城日”大游行。圣城日,是1979年已故领袖霍梅尼命名的,是每年斋月最后一个星期五,这一天伊朗全国都会举行民众大游行,支持巴勒斯坦反抗以色列。今年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在声明中呼吁民众广泛参与,显示力量。

我们大概十点半到市中心,街上人还不算特别多。走到瓦利亚斯尔广场附近时,路就开始封了。我们说是记者,军警就让我们的车进去了。穆森还挺惊讶,说往年都不让车靠近,通常到离广场很远的地方就得下车。可今天居然允许一直开进去。穆森说,可能现在战时状态,大家忙做一团,不像以前那样严管了。

我们开到革命广场附近,正好碰上伊朗国家电视台的记者在采访。他见到我,还问我:“你看到前面了吗?那边还在冒烟,刚爆炸完。”我看看远处的天空,白色的烟在慢慢扩散,不仔细看有点看不清楚。他问我:“你怎么看伊朗人上街?”我说:“你们很勇敢,我向你们学习。”他又问:“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有什么结果?”我说:“希望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我们开始采访。慢慢地,人越来越多了,从四面八方走来。往年圣城日主要是声援巴勒斯坦,可这一次是在战争中,我明显感觉到现场的口号和气氛,已经不只是“支持巴勒斯坦”,还带着一种战时动员的意味。反美、反以、支持政府、抵抗侵略,这样的声音明显更高。很多人都在喊,要狠狠打击美国和以色列,为烈士报仇。

不过我也注意到,现场并不只有那种狂热的体制支持者。有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参加这类活动的人。那个女人甚至没有好好戴头巾。我问她以前来过没有,她说从来没有。我问她那为什么今天来了。她说,就是想来告诉美国和以色列:为什么要侵略我们的国家,为什么要杀这么多平民,杀那么多小学生。她说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反对侵略。她讲话的时候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很深的愤怒,虽然不喊口号,可是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克制的怒气。这让我印象很深。

采访差不多后,我们就准备撤了。走的时候,还看到有人让两个孩子举着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画像,上面写着“go to hell”,大家围着拍照。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从瓦利亚斯尔广场一直到革命广场、再到阿扎迪自由广场,这整条游行大道上的人都在慢慢增多。可一离开游行区域,你就立刻看到另一种现实:街上冷冷清清,下着雨,很冷,路上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还能听到轰炸声。

司机说快过年了,人们大都盼着战争结束。他感叹,现在战争才不过十来天,大家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他说自己记得很清楚,两伊战争打了八年,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冲击波压下来,连玻璃都能被震碎。可那时候大家都坚持了下来。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不安、爆炸和等待,让人极为疲惫。穆森说真不知道那八年怎么过下来的。他只要一想战争要打八年,心都凉了,想都不敢想。我说我也觉得是度日如年,真的很佩服伊朗人的忍耐力。

司机又说,今年的努鲁兹节和开斋节碰在一起了,新年同时过两个节。这样的年份本来就少见,所以谁都会忍不住去想:今年这个节,究竟会过成什么样。

3月21日是努鲁兹节,是伊朗新年的第一天;而3月20日除夕,又恰好是伊斯兰教的开斋节。连我也觉得,这样的巧合颇耐人寻味。努鲁兹节承载着古波斯文明的记忆,是伊朗最古老、也最深植人心的传统节日;开斋节则是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象征着斋月结束后的感恩、团聚与安宁。两个节日罕见地前后相接,仿佛古老的波斯与后来的伊斯兰,在这个特殊的年份里并肩而立。按理说,这该是双喜临门的时刻。可在战争阴影之下,这份重合也显得格外复杂。它像是一种提醒:这个国家既属于古老的土地,也属于此刻仍在延续的宗教信仰。伊斯兰教和千年的波斯文明并不矛盾冲突,他们就像伊朗所经历的不同阶段,深深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伊朗独特的身份象征。而此时在战争当中同时迎来的这两个最重要的节日,似乎在暗示着某种新的开始。

说着说着,司机和穆森就聊到了宗教仪式。穆森说他很想知道开斋节大礼拜要由谁来主持,因为往年开斋节的礼拜都是由最高领袖主持的。但这次新任领袖穆杰塔巴是否会露面,大家都很好奇。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穆杰塔巴身上。

我问穆森,你见过他吗?穆森说,真正面对面倒没有,只是好像在一些仪式画面里扫过人群的时候见过他的身影。他努力回忆说印象中似乎在某些追悼会、某些公开场合里见过他,但要真说清楚在哪一次、是什么场合,又说不太上来。好像这个人总是在,却又始终没有真正清晰地站到台前。我说,我有一次在德黑兰大学远远见过他,感觉很亲和,旁边也没有站着保镖。自然大家又开始讨论了一下各种有关领袖受伤的传闻。

紧接着我又想起,下周二晚上,也就是一年的最后一个星期二晚上,会迎来传统的“跳火节”——也就是红色星期三(chaharshanbe soori)。按往年的习惯,那是一个热热闹闹的节日。人们喜欢放烟花,或点燃篝火。我们以前的房东太太也会在院子点篝火,让楼里的人下来跳火,人们跨过篝火,借此驱走病魔邪恶,带来吉兆。房东太太还会给大家分发糖果。每年这一天下午,人们都提前下班回家,学校会提前放学,生怕被鞭炮烟花炸到。可今年呢?战争还在继续,我说人们还会过跳火节吗?司机嘟囔了一句,现在谁还有心思过?更何况我们现在天天都在过“跳火节”。我问司机:今年是在这里过节,还是要去库尔德斯坦老家过年。司机说那边也打的厉害,就打算呆在德黑兰和儿女一家人过年。

我们刚到家,伊朗爸爸就打来电话。当时我正好还在录音,伊朗爸爸就给穆森打电话问我们平安与否。原来是以色列又发布了警告,要求德黑兰市中心那两个区域的人尽快撤离,说要轰炸那一带。他们担心我还在集会现场。其实在回来的路上,穆森的太太也打电话,说他们那边附近(他们昨天住在自己家里)又炸了,很担心,让他赶紧回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小女儿才一岁多,儿子也不过七岁,遇到这种空袭,肯定特别害怕。穆森一路都在安慰她,说别担心,说马上回来,他也给朋友打电话,看能不能让他们先去照看一下。

等一回到办公室,穆森就立刻开始编片。弄完之后,他匆匆赶回家去,说得赶紧回去看看妻子和孩子,怕他们吓坏了。

没过多久,我就在新闻里看到,我们离开后不久,靠近集会现场的自由广场附近就发生了爆炸。人群上空腾起浓烟,一名女子被弹片击中身亡。电视画面里,有人受伤倒地,有人举着染血的国旗,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当时,正在现场接受采访的最高司法总监埃杰伊也遇上了爆炸。记者一边惊呼“爆炸了,后退”,一边追问他的感受。埃杰伊回答说,雨水和炮弹都不会让民众感到畏惧,只会让他们更加反抗。

看到这里,我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以色列还是不了解伊朗。在人群旁边投下导弹,既没有让民众害怕,摧毁这场集会,反而只会更深地激起伊朗人的愤怒。在很多伊朗人看来,这不仅是一次袭击,更像是一种挑衅。所以,爆炸不是让人退缩,而是让更多人觉得,自己必须站得更稳,喊得更大声。

今天清洁工也来了。我问他害不害怕,他说当然害怕,谁不担心呢,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一切都不明朗。我又问他,那你当初希望美国打过来推翻政权,现在又不希望了?他说那时以为斩首哈梅内伊后一两天就结束了,现在国家被炸的这么厉害死那么多人,政权依然稳固,所以他也就不报希望了。我问他那你希望战争最后怎样结束?他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是胜利才行吧。后来我问他:“那什么时候才算胜利?”他说,只有等到伊朗从美国那里拿到赔偿,才叫胜利。现在还不算。我半开玩笑地说,从美国那里拿赔偿,恐怕不太可能吧。他说,如果不给赔偿,那我们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要从后方打他们,直到他们真的承担损失。

清洁工说,希望这场战争最好在这周结束,因为下周就要过年了。如果战争结束了,他要回老家和家人一起过年庆祝,他说这是最好的新年红包(eidi)。

他最在意的还是经济。他说,伊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其实就是经济,国家早被掏空了。他还提到沙特,说像沙特王储本·萨勒曼那样,伊朗的新领导人能重新整顿国家,改善经济,那也许还有希望。所以他们心里会想,也许穆杰塔巴跟他父亲不一样,会走另一条路,会改变政策,让人民接受他。当然,现在谁也不知道,因为他一直没有公开露面,外面各种传闻也很多。他问我,穆杰塔巴还活着吗?听说他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我说不知道,官方说他好着呢,只是受轻伤。

清洁工最后说的一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他说:“我们老百姓很可怜,被夹在中间,没有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来打去。到了现在,谁输谁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总得有个结果。要是什么都不改变,还和原来一样,还是这么悬着、不确定的状态,没有尽头,那才最糟糕。”

这句话让我回味了很久。

到了今天,很多人心里想要的,未必是谁赢谁输,而只是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未必如意,哪怕它仍会带来千疮百孔的伤痛,也总比这样无休止地拖下去要好。因为最让人疲惫的,往往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迟迟不结束;最让人窒息的,也不是答案残酷,而是始终没有答案。

我甚至觉得,这不仅是说要结束从去年6月12日战争后伊朗陷入的“不战不和”的状态,更是要终结这47年来伊朗所面临的动荡不安。47年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和美以始终是敌人,彼此敌对,互相威胁,却终没有动手,而这一次终于真正开始了最后的决战。对伊朗普通老百姓来说,所谓和平,首先不是胜利,而是结束战争。

我们叫了个烤鸡(juje kabab),没有想到居然还可以点外卖。战争打到第14天,外卖还在送,生活在继续。

吃完饭后,我开始发片、准备连线。就在这个时候,伊朗妈妈打来了电话。她一开口就问我们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昨晚他们那边特别乱,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密得像鼓点一样,声音大得就像地震。有人说,可能是因为炸弹威力太大,而且打得很深,像是在炸德黑兰地下深处的设施,所以声音才那么闷、那么沉、那么吓人。她说今天稍微好一点了,但昨晚真的很厉害。

我就跟她讲了今天去圣城日现场的事,说我们刚离开不久,那边就传出爆炸消息,新闻里还说有人在现场附近死亡。总统佩泽希齐扬、拉里贾尼、司法系统高层都去了现场,爆炸发生后,人们还继续游行,说要战斗到底。我也在不停连线。

伊朗妈妈又告诉我,伊朗爸爸有个朋友住在市中心法特米广场附近,当时正好在现场,给他们发消息说,一声巨响之后,整条街都乱了,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往那边挤,所有人都吓坏了。我说她说得对,因为我们虽然先离开了,但我确实能想象那种混乱。可即便这样,游行还是继续了下去。某种程度上,以色列这样在附近轰炸,像是在恐吓,可结果却激起更多伊朗人的斗志。

我还跟她说,今天一早也炸得很厉害,我们去现场的时候,穆森太太一直不停打电话,后来穆森只好赶紧回去了。伊朗妈妈说,像她这样带着两个小孩,轰炸一来,孩子们肯定会怕得不行,而母亲在那一刻往往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格外无助。她说,现在真的很可怜。

我又告诉她,领导已经叮嘱我,不要再去太敏感的地方,要尽量去相对安全的区域。她说这是对的,现在真的太危险了,哪里都不安全,到处都可能爆炸,还是要尽量少出门。

后来我们又聊到她自己的身体。她说自己刚刚有点咳嗽,洗完澡以后给自己泡了一杯热水,里面放了藏红花、豆蔻、花瓣和冰糖,喝完就睡着了。她说平时白天根本睡不着,估计是真的太累了。她昨晚几乎整夜没睡,家里一炸起来窗户玻璃一起震,整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想:他们今晚到底在炸什么?为什么感觉像是地下很深的地方在猛烈撞击。我说德黑兰的地下能有什么呢?也许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说着说着,我们就聊到了快要到来的节日。下周就是跳火节,再往后就是新年。今年偏偏又赶上开斋节。原本这应该是大家讨论过年、买东西、准备鲜花、走亲访友的时候,可现在每个人在说这些事之前,都会下意识地加一个前提:如果到那时战争结束就好了。

我说我不知道伊朗人今年会不会有心思过年。伊朗妈妈很坚定地跟我说:不管怎么样,伊朗人都会过新年。她说,只要伊朗人还活着,就不会错过努鲁兹。别的节日也许时间久了会淡,可努鲁兹节不一样。新旧年交替的那一刻,对伊朗人来说永远特别珍贵。无论如何,人们都会过节,一定会过。哪怕身处荒野,哪怕什么都没有,也会摆出七样供桌。也许不会像往年那样跳舞,不会那么热闹,但七样供桌一定会摆。

她说,伊朗两千多年来一直在经历外族入侵,蒙古人、阿拉伯人,很多事情都经历过,但努鲁兹一直都在。她还提起一个故事,说蒙古人屠城后,整个城市都在悲伤中,但努鲁兹节到了,还是有人跳起舞来庆祝。因为诺鲁兹节日早就不只是一个节日,而是伊朗人延续千年的象征,是一种抵抗悲伤、抵抗破碎的方式。一个民族只要文化还活着,它就会在自己的传统中继续活下去。

她还说,努鲁兹和土地本身就是连在一起的。到了那个时刻,大地就开始变化,寒冷离去,温暖到来,太阳重新变得明亮,白昼一点点变长,土地随着诺鲁兹苏醒,伊朗人也总是在努鲁兹里重新活过来。哪怕在哀悼中,哪怕家里刚失去了亲人,人们仍会摆七样供桌,只是在上面系一条黑丝带。努鲁兹节始终在那里,不会消失。

她给我讲起几天前去超市的情景。一个比她年长的女人,在店里到处找做传统面汤(sup reshte)的细面。店主说没有了,战争以来货一直补不上。那女人一下就急了。店主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她说:再过几天就是跳火节了,那天按照传统要做面汤,如果今年连这道饭都做不成,那这一年可怎么办呢?

伊朗妈妈说,你看,传统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只要文化还在,它就会靠这些细小而固执的习惯活下来。她说,我们这个民族就是这样,哪怕死一百次,也会重新站起来。她这番话,让我心里生出很深的敬意。

此前我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努鲁兹节对伊朗人意味着什么。它并不只是一个节日,不只是辞旧迎新的仪式,而更像是一种深埋在民族血脉里的记忆和信念。正因为他们如此热爱自己的传统,珍视自己的文化,那些跨越两千多年的波斯文明,才没有在一次次战争、动荡和侵略中断裂,始终顽强地延续到了今天。也许,真正支撑一个民族走过漫长历史的,从来不只是权力、疆土或武器,而是这些看似细微却从不肯放弃的生活方式,是人们在废墟和苦难中,依然坚持把春天迎进家门的信念。

后来我们又聊到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我说,昨天还听说可能要停火,今天又看到特朗普说伊朗马上要投降,不会停火了。伊朗妈妈叹了口气,说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张巨大的赌桌,大国围坐其中,彼此交换筹码、互相给牌、互相让利,目的都是为了继续留在那张牌桌上,继续做大国。她说这些年她在这个国家生活,越来越觉得,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这些大国,表面上彼此对立,实际上很多时候手都握在一起。他们怎么玩,最后都会确保自己有利可图。真正受损的,往往是那些普通国家和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她说,那些重大决定从来不是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做出来的,而是在普通人进不去的会议室里,他们谈判、交换条件,把很多事情都商量妥当,然后出来就能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我听着忍不住笑,说她简直像个哲学教授。她也笑,说自己不是哲学家,只是活到这个年纪,在这个地方生活,很多事看得多了,只能这样想。她最后说,去忙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去危险的地方。等我们下次再见面,只要彼此都还平安,就已经很好了。

接下来我又开始连线。主持人李科夫问我,伊朗民众怎么看穆杰塔巴一直没有出现,伊朗社会会不会乱。我说,在我看来,这个问题真正的重点可能不是他出不出现,而是这个体制本身依然完整、有韧性。即便领袖不露面,战争机器、国家运转也并没有停下来。眼下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体制在这样的打击下依然不会垮,而不是某一个人何时出现。

晚上连线完,我正在喝茶休息,外教夫人给我打电话。1997年,我上大学时,她和外教一家就在上海教书,经常邀请我们班级同学去他们家吃饭,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2005年我来伊朗后,他们对我一直都像父母一样,非常照顾我。刚来的第一年,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他们家里度过。他们的两个孩子,大儿子siyavash和小女儿sarvenaz,就像我的弟弟妹妹一样。Siyavash后来大学毕业去了德国。Sarvenaz去了中国读研究生留在中国工作。Siyavash去了德国有了十几年来,只回来过两次。Sarvenaz在中国呆了六年多,也只回来过两次。如今只有外教老两口留在伊朗家中,他们都退休了。

外教夫人问我是否一切都好,说前几天想打电话但怕打扰我工作。我问他们的情况,外教夫人说她和外教就呆在家里不出门,一切都好,有时候会有朋友亲戚来看望,让我不要担心。外教夫人说,每个人都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也都在祈祷。几乎每一天,都有人说快结束了,紧接着就有新的事情发生。她觉得,到伊朗新年战争也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来。她还说,要我跟她一起祈祷。她说我心地善良,又单纯又干净,这样的人说出来的祈祷,才会被听见。

我在电话这头苦笑。我说,我也希望战争快点结束。我想回中国,我想我妈,想孩子们。可我不能走,因为我这里还有工作。我是记者,必须留在这里。

外教夫人说,有危险的话,你随时来家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她说虽然我未必能做到像我母亲那样,但她也是像母亲一样惦记着我。她又说,你一直都像大姐姐一样对我们好,一直在照顾Sarvenaz。我们伊朗人有时候会说一些不吉利的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照看Savenaz。

我听得心里一沉,几乎立刻打断她,说您快别这样说。可她只是平静地说,这不是别的,就是一种托付。人总要想未来,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还像以前一样,把Savenaz当成自己的妹妹继续照看她。

我听得有点难过。外教夫人反过来安慰我。她说,别难受。她听到爆炸声也会害怕,怕有什么事情降临。可她并不是在害怕自己死去,而是在为别人难过。她说,每次听到爆炸声,她第一反应是,不知这次又落在哪儿了?又是谁遭了殃?她说战争每天都会死人,她感到难过,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电话说到最后,我们谁都没有给出什么答案。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没人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坏?也没人知道。可我记得最深的是她那句平静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嘱话: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照看sarvenaz。

晚上9点,我想起一个学妹发信息嘱托我,请我给他们这学期没有回中国教书的伊朗外教M打电话。因为他们学校的人都很惦记这位外教。我打了电话,教授说,他和家人、亲属都还好,现在加兹温,非常感谢来自中国的问候。目前网络基本无法正常使用,一旦条件合适,他会联系中国的同事们。他说他本来现在应该在中国教学,但因为现在战争打响了,他还是决定留在家人身边,等局势平稳。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中国呢?现在还能去中国啊,你可以去边境然后转机去中国。他说他有签证,但他更愿意和这里的同胞在一起。因为他有过身在国外、家人留在这里的经历,那种感觉让他特别难受。相比之下,现在他在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一些。他说,您一定知道,伊朗人对家庭的依恋很深,而且“家庭”从来不只是妻子孩子那几个最核心的家人,而是一个更大的范围。也许我可以把我最核心的家人妻儿、一共三四个人一起带到中国,但是我的家人并不只是这三四个人,而是更大的范围。所以在这种艰难的日子里,我宁愿跟他们在一起,希望战争快点过去。

M教授说,还想请我一定代他向中国朋友、中国人民表达感谢。现在在伊朗,很多人对中国都怀有真诚的好感。他还说,希望等这段艰难时期过去以后,中伊关系能发展到它原本应有的水平。

聊到后面,他说了一段让我很受触动的话。他说,这个国家、这场革命,某种意义上讲,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走到它应有的结果。八年战争死了那么多人,后来这个地区又经历了这么多灾难,而如今很多事情背后的手都已经露出来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在好奇,这一切最后究竟会走向什么结果。他自己也很想知道。

他说,他希望这一切压迫和强权都能尽快结束,而且这不只是跟伊朗有关。从越南到很多很多国家,世界各地都经历过类似的故事,而现在轮到了伊朗。他希望那些长年遭受压迫的人,最终都能得到一点安慰,一点快乐。

和教授通完话,我心里很震荡。一方面,我被这种战火中的惦念、问候和人与人之间的亲情打动;另一方面,也被这些知识分子对于国家、历史和命运的复杂感情打动。明明他们有机会离开,但很多人还是愿意留下。这种对家庭、对故土的牵挂,是我这些年在伊朗一直能深切感受到的东西。

晚上,使馆那边也打来电话,先是问候我的安全情况,接着通知我,下周会有一个捐赠仪式,中方准备向在伊朗学校袭击中遇害的师生捐赠20万美元。电话里还说,大使一直惦记着我们,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提出来。说实话,在这样的局势下,使馆还要继续坚持工作、协调各方、筹备这样的活动,也很不容易。

晚上10点左右。外面又响起惊人的连环爆炸声,觉得像是在经历地震。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炸什么,是巨型炸弹,还是地下设施,只感觉城市在颤抖,连窗玻璃都在发抖。

没过多久,街上传来高音喇叭播放宗教哀歌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阵阵口号。这是战争后第一次我在家里听到这么大的宗教哀歌。我猜,可能是今天圣城日大游行现场附近遭到空袭,导弹落下后激怒了很多人,所以今夜街头的口号声格外响亮。自从领袖哈梅内伊被暗杀后,伊朗宣布进入四十天哀悼期。于是这些天,每到夜里,总有不少人聚集在城市广场或在主道上开车游行,抗议美以的侵略,但今天听声音应该人更多。

可就在这样的声音之上,楼上却不断传来装修钻机“滋滋滋”的响声。有人还在赶着装修房子,还在为新年做一点点准备。外面是轰炸、口号、哀歌和愤怒,楼上却还是钻机、敲打、粉刷和修葺。战争没有让生活停下,生活也没有让战争停下。两者就这样拥挤地存在着,互不相让,彼此挤压,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诞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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