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昨晚夜里2点左右,又传来那种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我在卧室里都能感觉到震动,连阳台窗户都在晃。我当时就在想,这到底是炸到哪儿了?他们在干什么?快两周了,我还是会害怕。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七点,快速收拾停当连线。连线后我就去查看到底炸了哪里,但也没查到什么特别明确的消息。我问穆森,穆森说他也不清楚。
伊朗爸爸打电话问好,说昨晚炸的很厉害,德黑兰西部那边被炸了。伊朗爸爸的大姐的女儿家就在那附近,她说家里的门都被震得自己弹开了。我和伊朗爸爸说了我看到的消息,伊朗革命卫队哈塔米安比亚指挥部发言人说,美国打了我们的银行,那我们也要打你们的金融设施;还说不会再从霍尔木兹海峡出去一滴油,流到你们(美以及其盟友)那边去。我们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然后是中文台同事找我做专题片采访,我们一聊就聊了两个多小时。快到12点了,我赶紧收拾准备出发去革命广场报道为战争中遇难的高级将领举行的葬礼。
半路上,我看到了一条中文信息,美国总统特朗普发文说3个小时后宣布停火,我看到简直不敢相信,激动地穆森说。穆森半信半疑,说今天有朋友卖欧元问了半天都没有人买,说外汇汇率一下子从1美元兑160000土曼跌到140000土曼,他还奇怪,是不是有内部消息知道要停火了?我当时真的特别高兴。穆森立刻给他老婆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穆森老婆特别冷淡,几乎没反应,就只说了句“好吧,再见”。
穆森和司机都笑了一下。我也有点纳闷,他妻子听到停火怎么不开心呢。后来一琢磨,伊朗被炸的千疮百孔,但政权依然稳固,领袖哈梅内伊遇难了,但又来了一个更年轻的小哈梅内伊。反对政权的人看到这样的停火结果,估计不会开心,而那些支持政府的民众看到自己的国家被侵略、领袖遇难、高级将领遇难、亲人朋友遇难,家仇国恨交织,必定渴望复仇,听到停火也不会开心。我一下子千肠百转,心中酸涩。为何到了如此地步,打不也开心,不打也不开心。再后来我又开始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没有看到相关说法,就知道是假的,我和穆森道歉,给了你一个假消息,空欢喜一场。
我们路过市中心瓦利亚斯大街,那里墙上有一幅很大的宣传画,是已故领袖哈梅内伊将国旗交到了他儿子手里,旁边还站着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开国元首霍梅尼的画像。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了古代波斯帝国的浮雕,众神将权杖交给了国王,那是最早的君权神授的概念。以前每到伊朗国内发生动荡,大家都会讨论后哈梅内伊时代的种种场景。没想到,后哈梅内伊时代,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出人意料,伊朗迎来了第三位最高领袖——更年轻的哈梅内伊。

我们来到革命广场附近。那里已经封锁了道路,两边都挂着黑旗。安全警察荷枪实弹在出口守候。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准备往里面走。司机谨慎地看看周边,自言自语地说,千万不要在银行跟前停下。昨天伊朗的sepah银行大楼遭到轰炸,伊朗军方警告敌人,因为炸了伊朗的银行,对方的金融设施也将成为伊朗的攻击目标。现在基础设施也成为了攻击的目标。
昨天下午bagheri高速公路上有车队经过遭到空袭,不知道是哪位重要人物受袭。听伊朗国家电视台说有七辆车被烧毁。这也增加了人们的恐慌。而以色列将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最高司法总监埃杰伊、议长卡利巴夫、前国防部长、现任革命卫队副总司令瓦希迪等四个人列为暗杀目标,而总统佩泽希齐扬却不在里面。
我们在现场等待。人们逐渐从四面八方涌向革命广场。战争已经进入了第十二天,这也是战争爆发以来,伊朗首次为战争中的遇难将领举行的大规模公开葬礼。我看到载有灵柩的车开始慢慢驶入广场。数十个棺木,上面有儿童的照片,也有伊朗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穆萨维,革命卫队总司令帕克普尔,最高领袖顾问、前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沙姆哈尼,伊朗国防部长纳希尔扎德的照片。数万民众身着黑衣,为烈士送行。
我没有看到不戴头巾的女子,但是也并不都穿着传统的黑袍(chador)。广场里有人驻足垂泪,有人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有个男子抱着孩子和妻子来参加葬礼,他告诉我他很难过,他们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物。他们希望能把烈士留下的事业继续下去,正是这些烈士才让他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
当载着棺木的灵车驶过时,人群自发靠拢,将鲜花和祈祷石抛向灵车,以示纪念。许多人手举国旗和烈士画像哭泣,也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抱向灵车,让孩子抚摸遇难的小孩子的照片。国歌声响起,人们跟唱国歌,目送灵柩车远去,神情肃穆。

有个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说:“我是为了我的领袖而来的,我要对以色列和美国说,我们要彻底打垮你们,为烈士复仇。”还有一个没有穿黑袍的女孩子对我说:“以色列和美国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愤怒。但我也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没能得逞把我们的国家分解。”
我问了很多人,如果美国提出停火,你们同意停火吗?所有人都说绝不。有人说,除非把以色列彻底打垮,我们不会给特朗普任何喘息机会。也有人说,要让美国和以色列亲口承认失败,要狠狠惩罚他们才可以。我问他们,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有更多伤亡怎么办?有人说,我们愿意为了我们的国家牺牲。也有人说,我们的烈士不是白白牺牲的,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战争,这是强加给我们的战争,我们会战斗到最后。还有人说,他们这次侵略我们,如果这次轻易同意停火,他们下次还会侵略我们,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们,他们并不了解伊朗。
葬礼正在进行中,突然不远处的自由广场上空冒出了烟。高音喇叭震耳欲聋,根本听不到爆炸声,但看到远处冒出的烟就知道空袭又开始了,但这似乎并没有让民众感到害怕,越来越多人聚集在广场。

很多民众高举前领袖哈梅内伊和新任领袖穆杰塔巴的画像,表达支持。现场安保级别也格外严格。尽管葬礼规模盛大,但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并未现身。自被任命以来,穆杰塔巴至今未公开露面,引发外界对其行踪和身体状况的持续猜测。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之子,尤素福·佩泽希齐扬11号首次就此作出说明,称穆杰塔巴曾受伤,但“感谢真主,他平安无恙”。
穆森爬到装甲车的车顶去拍画面,我在街道上观察。安全人员和军警都在向灵柩敬礼。去年12日战争结束后,我也是在这里参加了国葬,人们为遇难的革命卫队总司令萨拉米、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巴盖里等80位将领和平民送葬。没想到不到一年,又是在相同的地方,为相同职位而不同姓名的人举行葬礼。想到此处,我感到世事难料。心下感叹为什么伊朗有这么多的动荡不安,人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或明天会发生什么。

采访结束,我慢慢地离开革命广场,往北走去。一路上商店都开着,有五金店、百货店、超市和饼店。我问饼店店主不害怕吗,他说不害怕,战争开始到现在,他每天都要开店为民众服务。他推荐我尝尝他们做的甜面包(shir mal),是斋月里吃的甜点,热气腾腾地,我吃了一口香甜无比。我确实是饿了,都没有来得及吃中饭。吃的时候,旁边有媒体同行经过,笑着说这是斋月你还敢吃东西?!饼店老板朝我挥挥手说不要钱,你是我的客人,他还送我一大包甜面包(里面有十个),我坚持要给他钱,他把钱还给我,说你是我的客人。我很感动。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伊朗人依然坚持工作和生活,还像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友善好客。要知道现在他们的经济收入锐减,却不肯收我的钱,我非常感动。

我继续向北走。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前面摆着两把椅子,我就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年轻人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中国记者。” 他说:“把证件给我看看。” 我问:“你是谁?” 他说他是巴斯基民兵,让我出示记者卡。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微笑着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限,如果你给我看你的证件,我就给你看我的证件。”他看我态度坚决,就改口说,既然之前他们的官员检查过了那就算啦,也就没再纠缠,走开了。
又来了一位老先生,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说:“我累了。” 我说:“我也累了。” 我问他是不是来参加仪式的。他说:“对。” 我又问:“你不害怕吗?” 他说:“不怕,为什么要怕?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只能战斗到最后。必须惩罚他们,这样以后才不会再有战争。”
周边商店都开着,很多人浩浩荡荡往革命广场方向走去,街道人声车声鼎沸,热热闹闹。看起来真的完全不像战争,就像平常的日子。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太胆小了,这些人平日都是这样出来吗,是不是只有我在害怕?我又想起自由广场那边冒着烟,脑袋一时特别混乱,明明是在战争里,但城市表面又不像完全进入战争状态。
穆森从广场匆匆赶回来,我们就往回走。走出了革命广场,往北行驶,车辆就逐渐少了,我看街上的店铺有的开了,但也有很多店都没开,路边行人很少,冷冷清清,我感觉又回到了战争时期的德黑兰。
发完报道,穆森赶回去,我做完连线,看看是下午五点,到六点连线有一小时,就在床上躺着闭着眼休息。突然一连串“砰砰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密得像什么东西一股脑砸下来似的。我紧张得一下子就坐起来想:这又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密集?炸哪儿了?为什么房子没怎么晃?我跑去把阳台玻璃门打开,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却看到楼下一个男孩子在打篮球。
回到床上,继续休息,结果一下子睡着了。突然醒来一看,已经是五点五十五分!我吓的跳起来,慌忙看手机,看到香港同事打了好几个微信电话。我赶紧站在阳台上连线,外面很冷,冻得直打哆嗦。
天黑了,我给自己下了一碗羊肉热汤面。忙的时候我喜欢煮一锅汤,放在冰箱里,来不及做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喝。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了伊朗爸妈的电话,他们说很担心我出去采访,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人很多,虽然附近有爆炸,但好像没有人恐慌,人们照旧参加集会喊口号。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害怕?就算是轰炸,他们还去街上游行。伊朗妈妈说,也许有一些人是真的不害怕。但到底勇不勇敢,要等炸弹真的落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还能够站住,那才是真的勇敢。
我说我在集会现场,所有人都很坚决说绝不同意停火。可我还是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伊朗妈妈说,真的希望早点结束。战争对任何人都不是好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伊朗妈妈说他们家附近昨晚一直在炸,现在也在炸,都炸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了。伊朗妈妈问我在吃啥,我说我刚炖了羊肉汤。她说:真棒真棒。她告诉我,“我们现在也在吃东西呢,吃黄瓜、小番茄,还做了香草米饭。还有一种香草和鸡蛋一起做的菜。”
我和她讲述我在革命广场看到那些店铺都在开门,人声鼎沸,让我突然感觉到没有战争,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伊朗妈妈说,一些维持基本生活的店都是开着的。比如说,超市还开着,肉铺有的还开,水果店开着,药店也开着,面包店也都还在营业。除此之外,很多其他店铺基本都关门了。现在还在营业的,主要就是那些给老百姓卖生活必需品的人。而且水果店虽然开着,但货也很少,因为批发市场那边供货不足,送来的货很有限,品种也不全。所以德黑兰其实也是分很多不同区域、不同状态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情况,像是不同的小社会一样。那些完全不开门的,主要是大型商场、购物中心。
我说,今天我其实也有点怀疑,是我自己太害怕了不了解真实情况,还是现实本来就真的这么危险?我很感慨:明明是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可为什么对我来说,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伊朗妈妈笑着对我说:“你以后还会看到更多、更有意思的东西。现在一定要把耳朵打开,把眼睛也打开,所有事情都去看、去听、去感受。这会成为你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经验。等你走过这一段以后,你会完全不一样。”
“我刚才还跟你爸爸说,我觉得二十年以后,李睿会变成那种特别厉害、特别成熟、在国际上都很有分量的记者。世界上有很多非常有名的老记者,年纪已经很大了,可他们的采访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追着看。我真心希望你以后在自己的工作里,也能走到那一步。所以你现在就是在积累经验。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值得的东西上。看见所有事情,也要学会在心里分析所有的事情。”
“就像我们平常在有横线的本子上写字一样,字是写在线上的;可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是写在‘线和线之间’的,只是一般人看不见。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读懂那些‘字里行间的内容’。”
“慢慢地,你的‘第三只眼’就会打开。人不只是有两只眼睛,人还有一只‘第三只眼’。那只眼睛不是用来看表面的,而是用来分析、判断、理解事情的。等这只眼睛打开了,不管一个人做什么工作,他都会在自己的行业里变得非常出色。所以你不只是要看见那些‘线’,你还要学会读懂‘线与线之间’的东西。”
“See the lines, and read between the lines.”
她最后说了一句英文。
伊朗爸爸插话说,我很高兴你吃了shirmal甜饼,斋月里吃了这个是非常好的,有吉兆。伊朗妈妈说,我们在一起,我们都不怕。我说你们每天打电话来,我们高高兴兴地说说话,这给了我很多正能量。伊朗妈妈说:“我们也是很高兴。只是我还是想请求你,无论你去哪里,一旦看到现场开始混乱了、响起爆炸了、情况不对了,你一定要尽快离开。”
晚上快八点,我正在看新闻,听到外面嗡嗡的声音, 很奇怪,走到阳台也没有看到什么,想是不是我自己出现幻听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很大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不一会儿穆森打电话说他们那里防空系统启动,正在打无人机。我也跑到房顶上去看,电光火石之间又让我想起了去年12日战争时的情景。那时候主要是伊朗防空炮打以色列的无人机,就像看无人机秀一样,很多光追着无人机,在天上划线,传出巨响。我还挺惊讶,战争开始后就没有听到防空炮的声音,怎么现在反而有了?难道伊朗的防空战力在加强?
下来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说“德黑兰的部分天空成为防空系统与入侵无人机交战的战场”。看到新闻,我才明白在今晚以色列派出无人机对德黑兰多个地点的检查站发动袭击,约有10名警员牺牲。
在一切恢复平静后,我又听到窗外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战机又不像战机,又听到很大摩托车声响,一直在响。我就开始脑补摩托车追无人机的画面,最终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看反政府的海外波斯语国际台报道说,这次对检查站的袭击,是为了回应伊朗警察部队司令拉丹的警告。拉丹昨天警告称,军队已经扣动扳机,任何按敌人号召上街的人,都将被视为敌人。巴列维王储也在社交平台上发文,呼吁民众为了自身安全待在家中,等待最终召集。而议长卡利巴夫则发文,号召人们“上街,上街,上街”,捍卫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我看了也觉得很荒谬,今年1月8日,巴列维王储呼吁民众上街抗议,政府严禁民众上街。现在战争打响了,政府呼吁民众上街,巴列维王储又呼吁民众不要上街。街道也成了双方角力的战场,民众则成了两边争抢的棋子。
记得从革命广场回来的路上我问穆森,现在如果巴列维王储再号召人们上街抗议,还会有人上街吗?穆森说不会,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警察司令已经警告了,只要上街就会被当做敌人射杀。况且国家被炸成这样,也没有人愿意上街。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上街抗议政府,我都讨厌他。
临睡前,我在想自己今天为什么看到一个有关特朗普说要停火的假新闻会那么高兴呢。也许理智上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地停火,但我心里可能更希望停火,所以自己骗自己,白高兴一场。也许是因为现在越打越凶,战争进入持久战的状态,看不到尽头,我需要点好消息安慰自己,哪怕是假的。但穆森妻子的反应又让我回味良久。我无法想象如果真到停战那一天,人们的心情会是多么复杂呢?
或许,等到停战那一天真的来了,所有的幸存者,无论悲喜,都会深深地意识到,战争,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胜利,活着,就已是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