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贺梨萍

石油是中东战火中当仁不让的“主角”，但另一大宗商品铝，却在工业金属市场普遍受挫的情况下，成功上演了一场抢眼的“突围”大戏。

自当地时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以来，中东地区每年约700万吨的电解铝及生产原料供应链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全球9%的电解铝供应充斥着变数，这迅速点燃全球铝市的供应担忧，并将全球铝价推至历史高位。

3月12日，伦敦金属交易所（LME）三月期铝盘中一度触及3546.5美元/吨，涨幅高达2.5%，刷新近四年的最高纪录。相较于本轮军事冲突前，伦铝近日持续向上猛攻，累计涨幅已超过10%。作为参考，此前更受市场关注的铜，相同时间区间内伦铜则累计下跌近2%。

而欧美地区是中东铝出口的主要目的地，当地的铝制品消费者也正在为铝产品价格上涨付出代价。最新市场动态显示，欧洲完税后的铝溢价已跃升至约每吨420美元，这是自2022年9月俄乌冲突以来的最高水平。而美国的中西部溢价更是达到约每磅1.09美元，即每吨2400美元，这一价格已接近历史最高水平。

“从中东电解铝整体产能与贸易格局来看，该地区是全球核心的原铝生产与贸易区域。”上海有色网（SMM）大数据总监刘小磊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据统计，2025年中东电解铝总产能达692万吨，实际产量约685万吨，“占全球铝锭总供应量的9%，是全球低成本电解铝的核心产区之一。”

铝凭借质轻、导电导热性好、耐腐蚀以及易于加工回收等优异性能，是一种应用极为广泛的工业金属。随着全球“双碳”目标的推进，新能源汽车和光伏等新兴产业正成为拉动铝消费增长的新引擎。值得一提的是，受制于能源成本等因素，全球铝供应整体本身就呈现偏紧格局。

在此次中东战争爆发前，尽管中东地区在全球铝产业链中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其影响力尚不被市场深刻感知。

中东地区之所以能崛起成为铝材生产的重要基地，是因为其具备独特的能源经济优势，从而形成了持续的竞争优势。该地区丰富的天然气储备为冶炼厂提供了能源成本，比依赖进口燃料或成本较高的电力市场的工厂低约30%至40%。正因如此，中东也是全球天然气铝厂最集中的地区。而电力是电解铝生产中最大的单一投入成本，能源优势直接转化为运营成本的降低。

据统计，中东六国（伊朗、沙特、阿联酋、巴林、卡塔尔、阿曼）的电解铝建成产能约占全球9%以上。这一区域不仅是重要的生产者，更是全球铝供应的关键净出口枢纽，每年约有450万至480万吨的原铝流向欧盟、美国及东南亚市场，占其总产量的65%至70%。

除了伊朗本土电解铝产能面临停产或大幅减产风险外，整个中东都有着类似的困境。SMM的分析指出，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唯一咽喉，承担中东原铝及相关原料主要海运任务，其航运安全直接决定区域铝产业运转，一旦受阻将引发区域性供应危机并传导至全球。

颇为棘手的是，中东地区的铝土矿和氧化铝原料自给率极低，巴林、卡塔尔等国甚至100%依赖进口 。这意味着，一旦霍尔木兹海峡这条“生命线”被切断，整个区域的铝工业将面临无米下炊的绝境。

战火已开始直接灼烧产业链条上的企业，也就是说，外界对铝供应减少的担忧实际上已成为客观事实。

3月3日，挪威海德鲁公司（Hydro）发布公告，3月3日海德鲁发布公告称，由于卡塔尔天然气短缺，其在卡塔尔的合资企业卡塔尔铝业（Qatalum）已开始实施有序停产，预计3月底前完成全部生产线的关停。这是中东地区减产的第一家铝厂，该厂年产能达约63.6万吨。

紧接着在3月4日，巴林铝业宣布遭遇不可抗力，尽管生产装置仍在运行，但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航道受阻，其产品无法顺畅装船发货，直接影响了供应合同的履行。该公司网站显示，其冶炼厂是除中国外全球最大的冶炼厂，年铝产量达到近162万吨。

如果中东局势继续僵持下去，停产范围势必会不断扩大。即使排除天然气这一能源供应的问题，据Mysteel调研了解，目前中东国家各铝厂氧化铝原料库存约30天，若海峡封锁超过2-3周，部分铝厂即会考虑主动减产。

这场供应危机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连锁反应，其影响深度和广度甚至超出了部分机构的预期。高盛集团指出，若中东地区损失一个月的全部产量，加上欧洲能源成本上升，可能会将铝价推至3600美元/吨。中信证券也认为，若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持续，油气价格和海外电价或将持续大幅上升，作为用电密度最高的金属之一，铝产业受能源价格变化的影响尤为深刻 。摩根大通更是强调，市场可能低估了铝业的供应中断风险。该行测算，若中东地区的铝供应出现实质性中断，铝价或快速攀升至4000美元/吨。

即使战事结束后着手复产，“复产周期至少6个月。”刘小磊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海外供需平衡被打破，缺口将会进一步放大，而海外铝价的上涨也会带动国内价格大幅上涨，同时国内铝材出口需求也会大幅增加。“现在的涨幅可能只是开始”，其警告称。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全球最大的铝生产国，产量占全球近六成份额，但未来新增空间已极小。中国电解铝行业自2017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以来，实行了严格的产能总量控制政策，产能天花板被严格限制在4500万吨以内，这一政策已成为行业发展的刚性约束。截至目前，国内电解铝运行产能已无限接近产能上限。

全球铝行业都在屏息等待，霍尔木兹海峡上空的阴云何时才能散去？但对于全球铝市场而言，近两周发生的一切，不仅是短期的价格脉冲，更可能是对这个高度全球化的产业链一次系统性压力测试，其在关键节点显示出了异常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