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早上醒来,给自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饭。昨晚几乎没听到爆炸声,有点小小的不习惯,但可以睡一个好觉。天依旧很蓝,明媚得过分。

早餐后我开始写稿,微信就接连响起来。老朋友X姐在国内陪女儿上学,她担心得快哭出来;她的先生是伊朗人M医生,留在伊朗开门诊。我打通M医生的电话,让他们夫妇通话。M医生一边安慰她“没事别怕”,一边也在跟我说:哪里都不安全,要小心。我问他为什么还留在德黑兰,他说老家克尔曼沙赫尔那边的姨姨家在警局附近,昨晚也被炸毁,好在人没事。他判断以色列正在集中轰炸库尔德斯坦和西部内陆城市,试图打掉当地安全部门,再制造从库尔德边境派地面部队的机会——说到“库尔德人从伊拉克边境入境”的可能性,他让我务必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紧接着在伊朗呆了多年的中国闺蜜Z从北部打来电话。她嫁给了伊朗人,他们的女儿孟娜现在德黑兰大学读历史系研究生。战争一打响,他们就开车逃到北部农村的别墅,她说那里听不到爆炸声,每天过得像“退休生活”,但今天听说那边可能会被炸,大家都有点担心。有消息说里海北部著名旅游城市nowshahr也被炸,人们都很担心,似乎跑到哪里都不安全了。
上午我们原本要去东部一个叫布鲁杰尔迪的居民区——听说那里住着不少军官家属,昨晚遭到重击,居民区损毁严重。外媒在那里十点半集合。车还在路上,我们就看见远处升起浓烟,灰尘像薄雾一样悬着。更糟的是,有其他媒体同行先到了现场,立刻给穆森打电话:他们刚下车就又炸了。地在颤,人趴在地上,有摄影师吓到“尿裤子”。我们当机立断让司机掉头。刚转回主路,就看见一连串骑着摩托的安全人员和几辆吉普车呼啸着往爆炸点冲。路口迅速封控,检查站比平时更多。司机苦笑说:战争带来的“唯一好处”是——不堵车、空气好、雪山看得更清楚。我们聊起了最近轰炸太厉害,是不是应该把家里的玻璃都贴上米字胶条,穆森说他老婆刚擦干净了玻璃,不许他贴。我对司机说,要是你要买胶条,记得也帮我买两个,我也贴上。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买胶条。司机说好的。
既然出来了,总要做新闻。我们改去采访F教授。车往他家开时,附近又升起一股烟,我立刻打电话确认他是否安全。他说没事,让我们来就好。F教授在采访里说:美以未必能推翻伊朗; 但现在无论谁当领袖,都不会投降,因为一投降就意味着国家被控制、独立被削弱。他判断战争可能还会持续一到两周甚至三周,美国压力越大,地区化风险越高。但他也说,最终大概率还是会回到谈判桌,只是各方都在找一个“体面的方式收场”。F教授说,现在是中国攻打台湾的最佳时机。我说中国人不喜欢战争。我问他关于关闭霍尔木兹海峡,F教授说伊朗没有关闭只是控制,再说中国的油轮是可以通过的,不用担心。F教授认为,伊朗不会在战争中投降或发生政权更迭,战后或许才会出现政策调整空间(对内对外都可能),而大国斡旋与压力将成为停火窗口的关键变量。

从今天早上开始,关于伊朗导弹袭击阿塞拜疆机场的新闻就引起关注。“是谁打的”的说法在不同渠道间来回跳——伊朗说“我们没打,是以色列栽赃”,以色列又说“不是我”。此外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说,并没有想攻击阿曼,因为阿曼是伊朗的好朋友,一直在劝和促谈。有可能是因为没有领导层,有部门误击将导弹打到阿曼。我其实心里很担忧:战争一旦失控,误判和误打就像会传染。
我把这个担忧说给F教授,F教授的回答让我心更冷:“有可能。” 他说,现在通讯断断续续,系统里每个岗位都可能出现误差,战时协调不像平时那么顺畅。在当前过渡阶段,指挥与沟通并不总能做到完全统一。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伊朗爸爸常用的比喻——哪怕是古代拿长矛打仗,也要搭一个帐篷当指挥部:有人下令、有人执行。可今天,帐篷还在不在?谁在里面?
从F教授家出来,穆森说他丈母娘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他丈母娘家吃顿中饭——他把妻子和孩子暂时安置在那里,因为他们原来的家靠近军营,夜里声响太近,他妻子紧张得睡不着。我说好的,但我第一次拜访,要买蛋糕和鲜花。还好附近有蛋糕店开着,也有人在路边摆着鲜花卖。我们买了蛋糕和鲜花去了他丈母娘家。
午饭是另一种“德黑兰味道”:一屋子女人、孩子、茶和干果,还有蛋糕和鲜花。岳母家一尘不染,窗玻璃亮得发光。老一辈很淡然。穆森说她岳母,听到导弹也不管,继续擦玻璃。他的岳母是个非常开朗的人,笑着对我说,“我们是民宅,他们不会打我们,我怕什么”。穆森岳母的姐姐——也就是他们的姨妈也在,说想孩子们了就过来看看。姨妈笑嘻嘻说自己见过战争,两伊战争那时候情景和现在不一样。他们的孩子都躲到乡下了,他们没有走,要守着家,怕家里被偷。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听到导弹她还会去窗口看看打哪里了。可穆森年轻的妻子就完全不一样——她一听到声音就竖起耳朵,忍不住去窗边确认,情绪说着说着就崩了。她说第一天战争打响他们家附近被轰炸,她带着小女儿在家,又惦记穆森又惦记上学的大儿子,害怕得直哭。她说每次穆森出门工作,她都觉得像见最后一面。她担心孩子,她说这几天孩子都没有去过公园,只能关在家里。穆森的儿子卡伦上小学三年级, 他对我说,战争打响那一天,老师立刻就把我们都带到了地下室等着爸爸妈妈来接。我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还给我看手机,听到导弹声音他还在窗口拍照片发给爸爸。我说你想不想去上学,他说不想,不上学很开心。

再晚一些,穆森姨夫来了。他在德黑兰开着一个有关金属器材的批发店。他说他们店已经关门快一周了,他准备周六上班了就回去开店。我说不害怕吗?姨夫叹了口气说,没有办法,现在经济压力太大。他说他们2月28日战争打响那一天,整个商厦都关门了直到现在,已经通知他们周六商厦开门。他说很多人都欠着货款,他打电话问都说现在打仗没有办法付钱。他还给我看手机上的短信,他说他感觉可能有人想以战争为借口把欠债一笔勾销。他又问我,你们中国为什么支持这个政权?我说中国也没有太支持,因为和伊朗有商业往来,只是政治上支持,而且中国很低调,不可能像外界想象那样“全面站队”。姨夫说,这样最好。他还说他去过广州做生意,参加过广交会,很喜欢中国人。他讲这些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心里更复杂:两国普通人间的好意是真实的,但大国之间的难处也是真实的。姨夫还说,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经济,战争让本来困难的经济雪上加霜,人们担心美元上涨,物价上涨,战争下没有收入,压力更大。他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午饭开始了,穆森岳母和姨妈端上了热腾腾的豆角肉末饭,还有蔬菜沙拉、藏红花米饭,和自己腌好的酸菜、酸奶,五颜六色地摆了一桌子。大家围在一起,我坐在那儿吃着香甜的饭,忽然有一种恍惚:原来“战争”并不总是致命炮火,还有一家人抱团取暖、耐心等待的温馨。在这间屋子里,女人们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做得热腾腾,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有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外面在打仗。我对她们说:“这是我这几天里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光。因为家人在一起,真的能把恐惧压下去一点点。”
离开时,岳母还给我打包了豆角饭、大麦汤,让我回去饿了就吃。穆森的妻子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庆祝。”我点头,说好。我太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
回程路上,司机接到妻子电话,说家附近疑似军营被炸,玻璃哐哐响,十岁的儿子和妻子吓坏了。司机人在路上,只能先让大女儿和女婿赶过去陪着妻儿。他说出租车公司只剩两个司机还在跑,其他人早已撤离——有人去了北部,酒店都满了,很多人搭帐篷睡车里。司机说他每天出来跑车压力也很大,家人也很担心,时不时打电话问他是否安全。但是他没有办法,要付房租应付生活,现在物价涨的这么高,要是不工作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他也希望战争尽早结束。
在穆森家的时候,中国朋友L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睿姐,我们家对面昨晚有人持刀入室抢劫,挨家挨户把金子、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打电话警察也没有来(因为警局都被炸了没有人接电话),你一定要小心。”我听完真的毛骨悚然。战争的哐哐声我已经听习惯了,可我突然意识到: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而是地面上没人管的黑夜——一个人住,门外如果有人拿刀闯进来,你连“报警”都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把这种恐惧告诉穆森。我说:“我其实不怕战争,我怕的是抢劫。”穆森让我先把家里门都锁好,有事立刻联系他。可那种不安全感还是像一层冷汗贴在背上——因为它不是来自爆炸,而是来自秩序的松动。
回到家我开始写稿。楼下的门卫帕里维兹上来找我,说他大儿子在阿曼打工,听说阿曼也被导弹波及,他急得不行,问能不能用我的网络联系一下儿子。伊朗现在全国断网,大家了解的信息还不如外界知道的多。我去过穆森岳母家,他们也没网;他们连看外媒的卫星电视都被干扰,只能盯着伊朗国家电视台。伊朗妈妈那边也是一样,她经常打电话过来问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今天的德黑兰,变成了一座靠“人和人互相打电话”维持信息流动的城市。你问我,我问你。消息像雾一样在楼道里、电话线里、家庭聚会时亲朋好友的对话里弥漫,借此维持一点确定感。
门卫终于打通了儿子的电话,又给他在库尔德省老家的老婆打,让他们连线。然后他又给亲家打,让他们和儿子儿媳连线,一圈“报平安”打完,他长出一口气,对我说“谢谢”。
我也把我听到的抢劫消息告诉他。他安慰我说:“我们这条街好几栋楼的门卫都是库尔德人,彼此认识,已经商量好——谁家出事就互相通报、互相照应。你放心,只要我在,有事你就叫我。” 他还叮嘱我把外面的铁门全部锁死。我听到这句,心里突然松了一点点——那种安全感不是来自国家,不是来自制度,而是来自一个具体的人、一条具体的街、几扇互相看得见的门。我立刻把铁门反锁,听见锁扣“咔哒”一声,像给自己加了一条薄薄的护身符。
今天我依然在连线、在写稿。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战争把人逼到一种很荒诞的状态——你一边追着爆炸写新闻,一边又要学会像普通人那样,担心被抢劫和偷盗。门卫的一句“我在”让我安心不少,幸亏他在。以前我们也有邻居对他很有微词,说他太不精心,自己经常在外面找活打工,不好好承担门卫的职责。但现在战争到了,门卫自己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库尔德省的老家,自己单身返回来守卫这个楼房,我真的对他充满了感激。在崩塌的秩序里,人和人抱团,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夜深以后,我又看到伊朗军队发表声明要为被击沉的伊朗军舰报仇。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发文说,伊朗的军舰在印度海参加演训,会被击沉,这严重违法,美国将会为此付出代价。我突然觉得,这世界像是退回到一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丛林逻辑——战争不只是把城市炸碎,也把人对规则的信念一点点炸碎。
正在写稿,在南部格什姆岛做生意的朱总打电话来。他是那里的华商主席,我很惊讶他还没有离开。他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大巴扎批发市场一带落脚——那边目前没有明显被袭击的目标,街区相对平静。但他也明确感觉到,今天空袭比较厉害。他们还去海边看对面阿巴斯港,好像那边的炼油厂被袭击着了火。
他说原本这两天要发工资——每个月一次的那种固定发放。但因为战争,银行突然关掉,工资没发出去,货款也压在手里,账目全卡住。他本来计划趁伊朗新年诺鲁兹节回国,现在完全走不了:没有航班,海上也走不了。如果撤离,只能考虑从北方走陆路,去土库曼斯坦等邻国的边境,但距离很远、路上不确定因素多。他说自己现在的想法是:先等银行恢复,把该付的账尽量付掉,给工人的工资结掉;如果战事没有缓和,他再认真考虑撤。
他问我德黑兰情况。我告诉他,德黑兰最近轰炸确实更密集。我提醒他,其实呆在家里一般不会有大问题,关键是你住的地方旁边是什么。我观察,现在有些被炸的点,除了一些重要的政府机构和军事安全设施外,那些表面看是体育场、医院、甚至民用建筑,但往往是因为附近出现过军事或者安全人员聚集点、或附近有军事设施、警务机构、或某些敏感人员的活动。我建议他避开敏感地点,不要靠近军营、警察总局、派出所或革命卫队相关驻地,或者那些有当局高层出入的区域。宁可去普通民居或者农村,只要是“纯居民区”、没有军事设施,风险相对小;哪怕去更偏的地方,只要不靠近目标,反而更安全。另外,如果必须陆路撤离:尽量结伴、少停留,保持连续行驶;另外避免跟大型货车长时间同行——因为有人担心大货车可能被误认为“伪装的导弹发射车”。另外使馆那边在各边境都有人员安排撤离,一旦决定走,最好提前把路线、人员、车辆信息报备,边境口岸通常会有协调机制,能减少临时卡壳。
他说南边这两天动静又变大了,之前没那么响,但今天、昨天突然多起来,他们也有点担心。最后我也叮嘱他:如果格什姆岛、阿巴斯港一带动静变大,别硬扛,能往没有驻军的区域挪就挪,就踏实在家待着,少出门,应该没事。
通话结束后,我又接到伊朗妈妈的电话。她问我怎么样?她说她们那里(德黑兰东边)还在炸。炸的很厉害。另外,她告诉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没有直接谈战争,却把战争最真实的样子,一点点说给我听——不是导弹,不是战报,是人心散了、秩序松了、生活裂开了。
她先说了一个细节:爸爸去熟人超市买东西,回来时说听超市老板说,一个打扮得非常精致的女人——头发染一次可能要花几百万土曼的那种——昨晚竟然在店里偷了香肠。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伊朗妈妈说这不是“道德沦丧”那么简单,她觉得这是一种更深的信号:很多人失业了,年轻人被困在家里,生活撑不下去,体面先碎了。伊朗妈妈还说她每天都吃的药,一个月三十粒一瓶,她通常会买两瓶用两个月,两瓶价钱是一百三十万土曼,但她今天打电话给药房说送不了,她自己出去买,价格却成了一瓶价格是一百三十万土曼,她说才不到一周同样药的价格就涨了一倍。
我也和她说了中国朋友打电话提醒我的事情,说公寓楼里,有人拿着刀闯进楼里抢劫。金子、钱、能拿走的都拿走了。住户吓得报警,可警察不来。伊朗妈妈提醒我:晚上别乱开门,门铃响了也别轻易开;不认识的人不要放进来,送货的也要先确认。她还说,你家后来换成铁门是对的,以前木门踹两脚就开了,现在至少多一道防线。她还告诉我一个变化:现在连警察也换成便衣了,他们不坐警车,开私家车在街上转。她说派出所也被打,治安更乱了。她在街上看到一些拿枪站岗的人,长相像地痞流氓,像“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负责”的那种人。万一有坏人假装警察的话就麻烦了。她说如果有人说自己是安全人员要你交手机,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给他,万一他抢走了你也没有办法,警察都找不到。我说路上看到有很多检查站,她说得很直白:靠几个检查站维持不了秩序,国家必须要有秩序,必须要有人管。
她又讲了两个故事,说她的一个熟人前几天开车去北部,路上翻车,没有等到救助,反而是有人乘乱先把车里的东西偷走,连备胎都没放过。这让我愕然,因为我之前看到过的伊朗人非常热心肠,如果半路车坏了,就有很多人自愿停下车来帮忙。我们自己就遇到过一次。伊朗妈妈继续说到,这个受伤的女人身上没银行卡,没法付医药费,只能打电话回德黑兰求亲友转钱。另一个是爸爸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有伊朗的防空拦截导弹没爆炸,直接掉进民宅,从屋顶穿到一楼,再穿到车库,把两辆好车砸烂,他们的房子也毁了。
电话快结束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她说:你们做报道一定要去人多的地方,别一个人跑;怕遇到骑摩托的抢设备,抢了你也没处说理。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她是在用一个普通人的直觉告诉我:当秩序开始松动,危险不只来自天空,也来自街头。这时候电话响了,伊朗妈妈在接电话,伊朗爸爸接过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反复提醒我要小心,他说:“我害怕的不是你躲在家里,我害怕的是外面‘没有人管’。”
电话里,伊朗爸爸忽然换了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刚刚一个小时前,所有权力都交给了革命卫队。”他解释说,这意味着进入了“紧急状态”:很多决策会更集中、更军事化,“现在不是谁出来讲话就能解决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又像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提醒我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要单独出去。如果要去拍,就跟着媒体大队伍一起走。人多,才像一种保护。他甚至不太赞成我用大设备,怕被抢劫。他说:现在很多人穿便衣、没有制服,你分不清谁是执法,谁是安全人员,谁只是借乱局做坏事的人。
挂电话前,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像所有父母一样,最后只剩一句朴素的叮嘱:“在家就把铁门锁好,别给陌生人开门。听到什么消息先别慌,有事马上打电话。太危险的话,就来我们这里。”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很安静。可我知道,真正的危险并没有停——它只是从天空落回了地面,变成了人们对“秩序还能不能撑住”的担心。战争让人害怕的,从来不只是爆炸那一秒,而是爆炸之后:谁来负责?谁来维持?明天还能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国家”那样运转。
晚上九点多,我原本想把在穆森家拍的视频剪完。就在这时,F教授给我打电话。他问我有没有播出今天的采访。我说已经发出了。他说其他都还好,千万不要用那些似乎为政府辩护的话,要尽量客观不站队。他以前做过外交官,退休多年,在外交学院教书。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算是一个很中立、很克制的学者——不偏政府,也不替反对派说话,更像一个分析局势的人。但这一次,他显然被“站队”这件事吓到了。
他说,伊朗波斯语海外媒体“伊朗国际台”把他“挖底”,把他过去的履历、他接受采访的片段拿去做文章,还写信给他女儿在澳大利亚的大学,说“你爸爸是体制内的人”,要求学校让她辞职、把她“赶出去”,甚至还骚扰、威胁他女儿。女儿哭着打电话给他,他好几天睡不好,心脏都不舒服。教授在电话里反复跟我说一句话:“你写可以,但别让人觉得我在为政府说话。”
他同意我写两点:战争可能还会持续一到两三周;以及冲突拖长会带来更大的地区风险。但当我提到“战争越久,越多民众可能会站到政府一边”这个判断时,他立刻说:别写。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而是因为他怕——怕这句话被人抓住,变成标签,最后变成压力落到自己孩子身上。
这种“被迫站队”的压力,其实不只发生在他身上。我也想起今天看到的另一种撕裂:有在中国的伊朗留学生在网上留言跟我说,你报道宫殿、学校受损,其实这些地方是被波及的,是因为旁边有军事机构,并不等于以色列在“故意打民用设施”。我其实在报道里也说过:很多地点不是直接目标,是被波及。但在现在这种情绪里,解释常常没有位置——你只要讲事实,就有人问你立场;你只要不骂某一方,就有人说你站队。
我还想到那些在中国自媒体上的伊朗网红,他们也常被攻击“洗白”。可他们在伊朗,哪里敢轻易批评体制?现在舆论抓得严、监听多、便衣也多,他们自己或家人还在这里,谁都知道“说错一句话”的代价。于是很多人只敢拍日常:公园、超市、街景、花市。即便这样,也照样会被骂说是粉饰太平。
我看到伊朗媒体还发出提醒:让摩托车和引擎声太大的车尽量别在城里乱跑,因为很多人神经紧绷,听到轰鸣就以为战机来了,会加重大家的恐慌和焦虑。
穆森晚上打电话说,今晚要把妻子孩子带去市郊卡拉季,去亲戚别墅待一晚,让孩子缓一缓换个环境。我说你去吧,但明天要不要回来,看情况。命最重要,工作能做多少算多少。这几天我越来越确定:疲劳会让人出错,而战争里,一次出错可能就是伤亡。
今天,指导部外媒司还通知我们去拍被炸的阿扎迪体育场。我说有两档连线没有办法去。穆森说他去拍。我说不要去,在家好好陪陪妻儿。今天那座一万两千人的体育馆被炸得很惨。我曾在那儿看过大型赛事,那是国王时期建的体育地标,办过亚运会。可现在,说毁就毁了。以色列媒体解释,很多体育场被当作巴斯基民兵、安全人员的集结点,所以成了目标。

我看伊朗媒体报道说伊朗打下三架F15战机、打下20多架美以无人机,据说一架无人机就造价三千万美元。F教授说现在双方暂时打了平手,接下来就看谁更能忍。谁能忍受的时间越长谁就赢。换句话说伊朗的经济本来就不好,伊朗也无所谓再大的打击。但美国和以色列还有周边阿拉伯国家的经济、以及全球的经济和油价都承受不了太长的时间。我的理解就是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伊朗人能忍,有很强的韧性,伊朗军方的话语也很强硬,已经向美以发动了第20波的无人机和导弹打击,好像“我们还很强”。可我心里知道,损失也在累积——那些建筑、道路、日常秩序、人的神经、人的信任,都是看不见的伤口。但伊朗人很能忍,也很有韧性,苦中作乐,该干啥干啥:炸弹飞着,花也照卖,蛋糕也照做,街边仍有人摆着一束束迎接春天的花。
傍晚接到使馆郭主任电话,他还在土库曼斯坦边境安排撤侨, 他特意问我近况,提醒我注意安全。我说我这边还好,基本都在家里,不怎么外出。聊到撤离与联络,我提起格什姆岛的朱总,主任说他已经打过电话,如果他们想走,使馆会协调走伊拉克口岸。但我们都知道,伊拉克线也不算安全。主任说,今天有人从阿巴斯港凌晨出发,坐大巴往马什哈德方向赶,六个人,今晚或明天凌晨才会到。他说晚上还要去接一下人。我听了感到温暖和欣慰,感到有依靠。我要真的实在坚持不住,后面还有使馆。在这战乱时代,对华人最安慰的是,无论何时,也有人会一直在边境守候,帮助那些风尘仆仆想要撤离的人。
我们又聊到物资和物价。
主任说外地其实不太明显,他一路出来,很多地方几乎看不出战争痕迹:超市灯火通明,供应也还行,没见到抢购把货架搬空的情况。这其实和上一次12天战争有点相似,我在北部小城镇的朋友说真没感觉到打仗,连炸弹声都没有听到,他们的生活照常。我想这一次战争的烈度和范围和上一次战争不可相比,但最受影响的应该是德黑兰,每天都在听到爆炸声和战机声,药品、日用品也都在“涨价”。挂电话前,主任还叮嘱我:出门尽量跟大队伍走,不要单独跑;不行就撤,别硬扛。
电话挂掉后我坐在屋里,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德黑兰的战火似乎缓和一点了,但城市里另一个更阴暗的东西正在冒头——当秩序松动,危险不只来自空袭,也来自人心和生计的崩塌。但是我自己又有点疑惑,可能这只是极少数人。我平日看到的伊朗人,是有很高素质的。他们很有同情心和爱国心,非常好客、乐善好施、乐于助人。
今天我从穆森家出来,还看到路边有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空地上给很多鸟喂食,很多鸟都栖息在那里,它们也不怕人,在地上不停啄米。我还心里感叹战争之下人们不恐慌不焦虑,还惦记着这些可爱的小动物。我看到有朋友说从德黑兰逃到北部,酒店的老板非但没有涨价,还给来投奔的人打三折。这与我在去年12天战争中的情况相似。伊朗人的互助精神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在困难面前,他们会更团结更有向心力。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应该对伊朗的文明和市民社会有信心。
我相信,伊朗社会不会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