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八”国际妇女节将至。比起讨论宏大命题,这次我们更想聊聊那些最贴近身体的细碎日常。
不久前,我们找到了几位践行“No-bra”的女孩。她们选择不穿内衣的初衷很简单:为了让身体不再被“箍住”,为了让皮肤更自由地感知四季。这本该是一个私人且自在的决定。但从内衣发明的那天起,对女性来说,它就不止于一块布料,而是一种关于“得体”的长期规训,也关乎每一刻的呼吸与健康。
当然,我们更希望这些关于身体经验的公共讨论,不只发生在3月8日这一天——我们期待女性的健康与自我意识,在每个日常,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关照。
文丨高敏 编辑丨雪梨王

贝果从来没想过,自己丢掉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可能和没穿内衣有关。
试用期不满一个月,她被HR叫进了会议室。对方先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工作进展,随后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当天穿的灰色吊带上。
“你是不是没穿内衣?”HR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判式的礼貌。
贝果蒙了,随后点头,“是,我没穿。”作为一个23岁的应届生,她不懂HR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盯着自己的胸部看。
HR展开了她的论述,大意是“公司不允许这样”“老板是个很传统的人”。贝果感到“被冒犯”,她试图解释这关乎“身体舒适”,以及“No Bra(不穿内衣)”的流行趋势,但沟通失效了。那个周五下午,她收到了离职通知书,理由是模棱两可的“不能胜任岗位”。
一件内衣,为何能成为衡量职场胜任力的尺度?身体的舒适,凭什么要让位于他人的视觉观感?贝果至今无法理解。在“得体”与“大方”的社会叙事下,女性的胸部似乎从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它被要求聚拢、上托、隐匿,成为一种需要被高度管理的“公共器官”。而当她们试图摆脱掉这层束缚,往往会遇到来自家庭、职场与传统审美砌成的高墙。
对贝果和很多践行“No Bra”的女性来说,这更像是一次关于身体主权的重新确认。当她们决定不再为“得体”而穿内衣,她们究竟在对抗什么?

剥离那层布料
女孩们脱下内衣的初衷很简单,为了舒服。
贝果从大二开始就不穿内衣了。北方的冬天很冷,裹在厚外套里,完全看不出穿没穿。也因此,很多女性会选择在冬天剥离那层紧裹着身体的布料。第一次摆脱束缚时,贝果觉得无比舒爽,“身体不再被勒着,骑电动车时胸部可以随意晃荡。”
后来她去深圳帮姐姐带小孩。在这个包容的城市,她尝试彻底摆脱那层布料的束缚——刚开始,她学着社交网络上大家分享的经验,贴上医用的输液贴,据说透气又方便。试过两次后才发现,胶带带来的红肿与瘙痒比内衣更具侵略性。
她索性不贴了。走在深圳街头,她抬头挺胸,发现无人在意。这种自在感,成了她对抗世俗审美的勇气。那之后,不穿内衣的习惯便被贝果带回了学校,直到现在。
石猴也有着类似的经历。她不穿内衣两年多了。起因是2023年那个黏糊糊的夏天,她实在不想在T恤里再多穿一件内衣。替代方案是胸贴,她买了好多胸贴,却发现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一次性胸贴黏性太强,撕下来时胸部会痛;反复使用的,又极易藏污纳垢。
石猴最终意识到,在东亚文化中,人们对激凸的恐惧,本质上是将生理特征强行嵌套进“性引诱”或“不检点”的道德逻辑。为了在保持舒适的同时,又不被凝视,她放弃了黏糊糊的胸贴,但也收起纯棉的白T恤,换上材质硬挺的上衣或裙子。
那个最热的夏天就这么度过了,内衣也没有再穿回来。
小猴的记忆则停留在2017年。那年她读大学,内衣广告宣扬的还是“聚拢”“塑形”和“性感”。为了迎合所谓“饱满挺拔”的胸型审美,那个时期的女孩大多穿着聚拢文胸,但“从来都不太舒服”。
“这是一种为了视觉上符合他人审美体系,而压抑自己身体感受的选择。”感受到来自钢圈的勒痕和压迫感后,小猴放弃了这种迎合。再往后,她扔掉了所有带钢圈的内衣,发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即便后来“无痕”“裸感”成为内衣流行的新关键词,在她看来,都不如不穿来得自在。

纪录片《人工奇迹:造个好Bra》剧照。
不适感,从穿上内衣的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
小意记得,穿内衣时,她总要时刻审视自己:是不是领口太大,露出了肩带;每次手背到身后扣背扣的时候,难度并不小;穿无痕内衣倒是不会觉得太勒,但它承托力不够,抬手的时候,罩杯会滑上去,将胸部切分成上下两部分。她提起更早之前,上小学时,发育较早的女生,会被男生取诸如“奶牛”之类的绰号;穿脖子后面系带的内衣,总会被坐在后座的男生故意解开;哪怕有同性善意提醒肩带露出来了,也会带来些许尴尬。
“好像胸部是个令人羞耻的器官,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要包裹上一层布料。内衣也跟着变得羞耻——你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胸,穿上内衣,也不能让别人看到内衣。”小意说。

规训的针脚
女性天生就该穿内衣吗?
2025年12月,一位母亲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女儿哭着说不喜欢穿小背心”。但作为母亲,她觉得“我是为她好”。
帖子火了,下方汇集了5000多条评论,小意也在下面留言,“我觉得穿不穿要由你女儿决定,你可以告诉女儿,如果不穿可能会遭受异样的目光,但那些异样的目光是错的……”这条评论得到了1.5万点赞。
小意明白,妈妈是为了保护女儿,让后者不会因为隆起的胸部遭受异样的目光。但这种所谓的“保护”,往往是规训的起点。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育的胀痛和茫然一起到来。父母在外打工,她是留守儿童。奶奶买了小背心给她,告诉她“该穿了”,却没教她“可以脱”。于是,内衣像是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睡觉都不敢脱,“脱掉反而觉得身上一凉,没了安全感。”
直到十四五岁,有一次和母亲一起睡时,母亲说,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内衣脱了,这样对身体好。那之后,小意才试着在宿舍的床上拉起帘子,将全身的衣服脱干净,皮肤与被子第一次贴在一起时,“暖融融的,很舒服”。
这种迟来的知晓并非个例——她在社交媒体做过一个有关穿内衣程度的投票,58410人参与。其中冬天、睡觉都穿内衣的有5478人。
石猴穿内衣的启蒙来自初中同学。那时她的胸部刚刚隆起,同学说了句,“你该穿内衣了”,她便跟着去买了第一件带钢圈的文胸。贝果则是在高中——那是她最希望“变美”的阶段,为了得到别人的夸赞,她开始穿聚拢型内衣,以凸显身材。每天回到家,胸部下方都会被勒出许多红印,“当时也不觉得难受,或者说,为了美而选择忽视了自己的身体感受”。
“从来没想过可以不穿(内衣),社会规训从来都是这样子。”贝果说。

电影《七月与安生》剧照。
对身体的纪律化管理,在社会学意义上被视为一种权力运作。正如福柯所言,权力通过对个体身体的规训,可以制造出“驯顺的身体”。
而这种规训的针脚早已透过内衣,缝进了女孩们的成长中。
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胸衣出现在公元4世纪的壁画上,画中正在参加古罗马运动会的女性上身穿着类似抹胸的衣服,简单实用。
到了16世纪,法国皇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喜欢使用以花边、金属骨架和鲸鱼骨制成的紧身束胸衣,欧洲审美开始推崇这种被称为“美丽刑具”的束胸衣。女性的身体被布条和金属紧紧包裹并勒到极致,以收起腰身、抬起臀部、托起胸部,凸显线条美。
直到1910年,时常出入舞会的玛丽·菲尔普斯·雅各布用了两块丝绸手帕和一条粉色丝带简单缝合后,制成了更舒适和健康的胸衣——这也成了现代文胸的雏形。梳理这段历史不难发现,女性的身体始终被工业化、道德化地塑造。
实际上,20世纪20年代,中国掀起过一场内衣革命。当时的先锋女性们走上街头,要求夺回身体自主权。鲁迅、胡适等人也相继加入,开始批评束胸,尽管他们大多是从“束胸危害女性哺乳,从而危害后代”的角度发声。
之后,政府开始倡导“天乳”,对于不进行放乳的女性,要采取罚款措施。西方的文胸在彼时传入,但最初并不被中国女性接受。直到阮玲玉、胡蝶等女明星率先穿起来后,才引得名媛们跟风购买,之后普及到更大规模的中国女性。
就这样,内衣从束缚,变成了“现代女性标配”。
随着商业广告将内衣与“魅力”“自信”深度捆绑,女性再次陷入了另一种循环——鲸鱼骨虽已消失,但海绵和钢圈依然在对乳房进行“上托”和“聚拢”,以符合特定的、被观看的审美范式。这也成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后成长起来的女性的内衣启蒙。
历史与社会的规训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但眼下,越来越多的女性尝试从网眼中挣脱。

脱下内衣之后
脱下内衣,只是对抗的开始。对于贝果们来说,当这种私人的舒适进入公共视野,便成了需要解释、辩护甚至为之抗争的行为。
最先遭遇的是温情的规训。母亲、祖母、姐姐,这些本该最亲密的女性,往往率先扮演起管训者的角色——“我是为你好”“别人会说闲话”“这样不雅观”,在爱的名义下,规训代代相传。
石猴被母亲多次提醒“你这样有点露”。
“又没人会盯着看,除了你。”她每次都怼回去,母亲便不再多说。因为经济足够独立,她拥有了在家里说话强硬的底气。
小猴最初也被母亲阻拦过。践行No Bra的第六年,她给母亲写了一段话:
“你总觉得‘不穿内衣会下垂’,但我这些年身体更放松,循环也通畅了很多,其实早有研究表明:不穿内衣反而能增强胸部支撑肌肉。我不是来争论对错的,我只想告诉你:不穿,也可以很好。我穿衣服只有一个标准:让自己舒服。从那(No Bra)以后,我觉得身体终于不是被“卡住”的,是松的,顺的,轻的,心情也能流动了。”

No Bra后,小猴觉得身体终于不被“卡住”了。
小意的留言区,有个女孩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当母亲告诫她不穿内衣很丢脸后,她带母亲走上街,指向每一个路过的男性,告诉她“你看这个男人的乳头露出来了”。
从此,母亲彻底放弃了说教。
职场则是最残酷的战场。当被通知解除劳动合同后,贝果用手机拍下了工作电脑上的对话、时间和日期,随后打开手机录音去找HR和老板谈判,要求2N的赔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双倍赔偿)。公司拒绝。之后,她在所在区的人社局小程序提交了劳动仲裁。
“公司的规定里并没有要求一定要穿内衣,HR只告诉我要衣着得体,但男性可以穿背心,可以凸点,为什么女性不可以?”她搜索法律条款、收集证据、准备光盘、提交仲裁材料。其实她才工作不到一个月,2N赔不了多少钱,贝果说,这么做,只是为了尊重自己的感受和维护穿衣自由,“不能被他们平白无故这么对待”。
公共空间是凝视的集散地。街道、地铁、商场……女性的身体时刻处于被审视的潜在状态。于是,石猴会通过更换材质硬挺的衣物来规避凝视;小意则在地铁上,学会“盯回去”,让不怀好意的观看者先行告退,
而从她们拒绝规训开始,人生的视野也随之拓宽。
刚毕业时,小猴像其他大学生一样,恨不得一天跑三场面试。一家公司的面试官问她,如果你做好的图我一直不满意,希望你一直改,强制你加班,你会愿意吗?小猴一下被问住了,但也清醒了——这不是她要的生活,她得远离。那之后,她专心做起了自由职业。如今经济已经足够独立,可以为姥姥买几千块钱的真丝衣服,也会花三万元去三亚看海,随时善待自己。
石猴在陕北小城的体制内工作,所处环境相对传统、闭塞。但她始终在有意识地尝试着一些生活实验,比如不穿内衣,不评价他人外貌,不讲“男的怎样,女的怎样”,拒绝标签化的性别表达。
她还尝试着在这座小城办一些线下沙龙。在小城市坚持自我,像是日复一日的抗争。周围人都在谈论房子、车子和孩子,她却在谈论女性主义、主体性和权力结构。经济独立让她有了底气和选择的自由——包括不生孩子。面对双方家长的催生,她和丈夫有一套策略,先说找人算过八字不宜生育,再称“身体有问题”。就这样拖了五年,家人渐渐不再追问。
小意则从内向、不敢发声,变得热衷表达。她会分享不穿内衣的经验,写关于电影中亚裔女性形象的论文。“我开始信任自己的感受,”她说,“以前是不敢说,现在是敢于说,而且一定要说。”
贝果很快找到了新工作。她依然坚持No Bra,同时在等待仲裁结果。
在一次公司拍摄中,她被选中当模特。拍摄需要穿上很修身的家居服,她告诉摄影师自己没穿内衣,“这你都告诉我?”对方有些惊讶,给她在衣服里加了件背心。
贝果承认,因为摄影师是男的,这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羞耻,“可能我的潜意识里,面对男性时,女性胸前必须有遮挡物,但我在努力克服(这种想法)。”

贝果在健身房。她希望自己更强壮、更锋利。
石猴将自己的实践比喻为“往平静的湖面扔石头”。
如今,这样的石头变得越来越多。社交媒体上,#no bra# 的话题有数千万浏览,内衣品牌开始扎堆推出“无尺码”“零感”产品,医学界也在科普“不穿内衣不会带来胸下垂”“内衣的功能只是为了让胸部不要乱动”。变化缓慢,但实实在在发生着。
“不是一定要坚持穿或者不穿的问题,这是一个选择的自由。”石猴说,“我只希望当一个女性不想穿内衣的时候,她可以不穿,她有说‘不’的权利。”
或许有一天,正如小意所说,内衣会回归它的本质——像袜子、围巾或任何一件普通衣物一样。穿或不穿,只关乎当天的场合、心情与天气,而不再关乎羞耻、得体与道德。
那时,这不再是一件需要琢磨或权衡的事。 她出门,迎接属于自己的一天。
(文中贝果、小意、石猴、小猴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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