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美以伊战争持续之下，整个中东的区域局势其实也已逼近结构性震荡的临界点。面对伊朗政权崩溃的风险，专家指出，若现有体制快速崩解，核设施与导弹技术的失控、代理人网络的外溢等情况，将使安全风险倍增；而一旦失去伊朗这一对抗轴心，美以等国面临的情况正如北约失去俄罗斯一般，将失去对其他国家的整合价值，《亚伯拉罕协议》的凝聚逻辑与地区联盟排序都将被改写，巴勒斯坦问题或重新上升为主要矛盾。美以寄望“闪电战”达成低成本政权更迭，却不愿承担长期博弈的代价，这种战略愿景本身，或许正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凤凰大参考》对话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杨府鑫。

对话丨屈功泽

编辑丨徐海涵

中东失去伊朗，就像北约失去俄罗斯

《凤凰大参考》：当前有不少舆论认为伊朗政权存在崩溃的风险，您认为这种情况发生会对区域国家，尤其是以色列产生什么影响？不是一件好事？

杨府鑫：我认为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伊朗政权存在的所谓崩溃路径肯定不止一条，它很难是美以希望的那种最高领袖身亡，权力真空出现，然后既定的、成体系的亲美力量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顺利接管政权的一个线性过程，而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各方复杂博弈的过程。

伊朗是一个拥有近9000万人口、民族构成复杂的国家。如果中央政府迅速崩溃，陷入内部分裂，一个重要的连锁影响是伊朗境内如此多的核设施、浓缩铀、它的导弹技术，无人机技术可能就会被一些非国家武装行为体获得，这反倒是会造成地区安全的彻底失控。从地理上看，伊朗在伊拉克、黎巴嫩等国的代理人团体对以色列的威胁可能比伊朗政权本身还要大。

▎据估计，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现有超过19万名现役人员 图源：BBC

而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假设说伊朗这个什叶派强权彻底倒下，这一情况就类似于北约失去了俄罗斯这一最大假想敌而最终失去价值。如果伊朗在，地区声援巴勒斯坦问题的主心骨就在，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的核心敌人就在，那么美以用以团结地区的亚伯拉罕协议、I2U2小四方多边机制等等的价值就存在。以内塔尼亚胡为首的以色列右翼势力蚕食、分化巴勒斯坦土地的目标得以在一种对抗张力中继续推进，两国方案就始终以次要矛盾状态被边缘化。

如果地区变成清一色亲美亲以政权，那么巴勒斯坦问题就更易回归到主要矛盾位置。此外，很有可能一些原本中东各方存在的次要矛盾，比如以色列和沙特、沙特和阿联酋、土耳其支持的穆兄会势力和海湾国家之间的矛盾也会转变为主要矛盾，加之一个不确定的伊朗，那么中东地区的安全形势反而会更加恶化。

“预防性打击”的真实边界

《凤凰大参考》：如果这对以色列和美国都有着不利影响，那么美以此次挑起打击的背后考虑是什么，伊朗这次又受到了多大削弱？

杨府鑫：以色列挑起此次打击的考虑事实上在其开战之初的对外表述中就已提及，它把这次行动称之为“预防性打击”，因此其最低目标就是彻底瓦解伊朗潜在的攻击能力与攻击意愿，这是一整个链条的系统性瓦解，从最高指挥层、到各地的军事基础设施，导弹库，核设施，军事科研院所等等。当然，美以官方都明确表态此次行动的最高目标就是再次复燃伊朗几个月前国内政治风暴时的汹涌民意，一举实现政权更迭，顺利建立一个世俗的亲美亲以的政府，从而从源头上彻底瓦解曾让以色列被迫“七线作战”的“抵抗之弧”。

▎1979 年以来，德黑兰方面通过利用邻国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脆弱性，构建起了一个由各类武装团体组成的复杂网络，即“抵抗之弧” 图源：Le Monde

关于伊朗的受损情况，总体上说还是非常不容乐观。首先在去年12日战争时期伊朗就失去了一批重要的防空武器、核设施也遭受了钻地弹袭击而出现瘫痪，还有一批高级将领的损失，这次可以说是在原有的漏洞处进一步被突破。我觉得物质层面的损失可能目前还很难给予一个确切的量化指标。

但此次打击所造成的心理层面的削弱是巨大的。广大伊朗民众已经在过去的半年经历了现实意义上的生存危机，从货币贬值开始，到断网风波、然后出现社会动荡，民众和政府的流血对抗，到如今哈梅内伊被杀，我相信就连伊朗的保守派、那些现政权的基本盘选民也会感受到深深的无助。这点我认为无论伊朗政府曾经如何通过控制舆论和信息的方式来加以掩盖修饰，在哈梅内伊去世后国家一切的脆弱都已经暴露无遗了，这种国民信心层面的削弱可能比单纯的物质损失更致命。

闪电战的幻想与长期博弈的现实

《凤凰大参考》：那么从以色列的角度来看，它未来希望伊朗出现什么样的政权？又希望这个政权能带来什么？

杨府鑫：我认为以色列心中应该是有两套方案。如果政权更迭目标可以实现，那么它希望这个新政权能够承认以色列作为主权国家的合法性。在此基础上，以色列希望以技术、资金换取伊朗丰富的能源，回到伊斯兰革命以前的伊以合作模式。

如果政权更迭最终无法实现，在以打促谈的极限施压下，这个伊朗就是一个被严苛核协议、导弹协议、全方位制裁完全束缚住的去风险化政权，不再有能力与意愿支持外围代理人威胁以色列的安全。

“低成本速胜”可能吗？美以战略愿景可行性存疑

《凤凰大参考》：美国和阿拉伯国家对此会抱有什么态度？以色列对于中东格局的设想最终会如愿吗？

杨府鑫：我认为美国、以色列、阿拉伯国家三方的预期是类似的。阿拉伯国家，特别是海湾国家，毫无疑问乐见伊朗被削弱，但他们也极度恐惧战争升级，特别是变成长时段战争。目前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伊朗报复的烈度越来越大，变得难以控制。它意图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还对包括多哈、迪拜、利雅得等海湾大城市进行打击，打破了这些国家塑造的全球能源、金融、旅游中心的避风港形象，这些都是海湾国家不愿看到的，他们其实和以色列的想法类似，希望是一场速胜之后迅速的政权更迭。

▎在伊朗的报复性袭击下，著名的迪拜地标，阿拉伯塔酒店（迪拜帆船酒店）起火 图源：Mirror

当然美国也是这么想的，他绝对不希望自己被拖入新一场中东全面战争。美国目前竭力避免的是需要派出地面军事力量的情况，但是如果仅以大规模空袭，多轮次定点清除为先导，然后寄希望于伊朗内部反对派站出来收拾残局，显然是有点高估他们的能力了。

因此美以两国以闪电战达到政权更迭，又不愿承担自身过多伤亡与利益损失的这种“既有又要”的心态，导致他们的愿望很有可能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