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们火速支援哪，我想要杀了它……”

自从瑞士生物学家卡洛琳·恩尼休斯的电话被公开成为“热线”后，她在这个季节几乎每天早上都伴随着当地居民的咆哮声起床。

因为，此时无处不在的河狸正进入了它们“季节性装修”的时间，小屋地基、水坝，甚至是居民种下的树木，都会成为它们的“建筑材料”。

像大部分客服接线员一样，卡洛琳工作中很大一部分是安抚情绪，这让她不得不耗费很多时间，才能让电话那边出离愤怒并不断使用各种脏话的人们平静下来。

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河狸正在给瑞士甚至整个欧洲带来麻烦，和一些决定捕杀的国家不同，瑞士政府每年拨款超过100万瑞士法郎（约合874万元人民币）用于处理河狸的危害，这是在全欧洲范围内同类款项中最大的一笔。

由于政府并未通过捕杀河狸的提案，所以卡洛琳能给出的建议极其有限。面对某居民40年前亲手播种下的橡树被河狸啃倒的问题，卡洛琳给出的建议是：

“要不给树根处缠点铁丝？不行就多缠几道！”

引狸入欧

虽然河狸通过自己在欧洲犯下的“累累罪行”，已经到了化成灰欧洲老百姓都能认得出的状态，但在我国，能准确分辨出河狸、海狸鼠的人并不多，甚至还有人认为，河狸与卡皮巴拉（水豚）是一种动物。

河狸 图/视觉中国

河狸，一种半水生的啮齿类动物，体重最高可达50公斤，是仅次于水豚的第二大啮齿类动物。

曾经有部分艺术作品中出现过“海狸”的说法，甚至有人认为“河狸”与“海狸”是根据生活区域不同划分，但压根就没有“海狸”这种动物，只有河狸，它也无法在海水中长期生活。

另外有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动物叫作海狸鼠，这家伙是真实存在的，猛地从脸上看确实很难一下区分河狸与海狸鼠的区别，但它们最大的区别在尾巴上。

河狸是个大扁片尾巴，尾巴上还有鳞片，而海狸鼠的尾巴则更像是我们常见的老鼠的尾巴，呈圆管状。

目前世界上存在两种河狸，美洲河狸与欧亚河狸，但即便是顶级的河狸学者，也很难通过肉眼分辨二者的区别，但前者有40条染色体，后者为48条。

因此，美洲河狸与欧亚河狸无法杂交，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曾有俄罗斯科学家对两种河狸进行过27次交配试验，最后都没成功繁殖后代。

事实上，在欧亚大陆上曾经广泛分布河狸，架不住它们浑身都是宝，皮毛能做帽子皮衣、腺体提取物能做香水，甚至肉都能吃，有吃过的老欧洲人表示，和牛肉差不多。

就这样，在19世纪末期，大量欧亚河狸在欧洲灭绝，生生把一个无危物种，搞成了濒危物种。

当河狸在欧洲部分国家难寻踪迹后，人们开始怀念起有河狸在的日子。

河狸在水中工作图/中新社发 张文成 摄

作为最著名的“生态系统工程师”，河狸能为自然生态做出巨大的贡献。因为独特的筑巢习惯，它们成为“基建狂魔”。它们将树枝、泥土甚至石块收集起来用于筑巢，为了运输材料方便，还会开辟或疏通道路，提高水位并创造出新的湿地。

研究发现，有河狸存在的湿地附近的生态明显会好于没有河狸的区域。

于是，20世纪中期，欧洲各国开始陆续把曾经亲手杀掉的河狸引进回来，最早进行此举的便是瑞士。

900万的活2天干完了？

欧洲各国引入并恢复河狸种群后，这些小型啮齿类动物几乎在各国从事着免费维护管理湿地环境的工作。

河狸上一次破圈是2024年初，有报道称一群河狸仅用2天完成了政府拖欠了7年的水坝工程，直接节约预算约900万元人民币。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该报道流传至我国时存在极大程度的夸张，可以说每传递1000公里，河狸的形象就更加光辉伟大了一些。

河狸 图/图虫创意

捷克确实有个保护区需要修建水坝，但那个坝绝非大规模工程，就是人来搞，几天也能修好。河狸虽然强大也绝非神仙，这个工程也不可能1～2天完成，河狸筑坝通常需要几周的时间。

但900万元人民币预算确实是真的，900多万是综合治理水患的钱，里面包含筑坝费用，甚至还有大量的其他周边配套设施改善的综合治理方案费用。

当然，拖了7年也是真的，这个项目在多部门反复拉扯推诿责任中而耽误。河狸切实解决了当地的部分水患问题也是真的。这也再次印证了欧洲在20世纪中期开始的引狸入欧之举是正确的。

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狸冲突”爆发，因为它的筑巢行为出自本能与自身需求，并不是按照人类订单进行生产的劳动行为。

在一部分人因河狸而收获“意外之喜”时，自然也有一部分人遭到了“无妄之灾”。

比如，就在捷克，河狸就曾因为筑坝抬高了水面，从而造成农田与铁道被淹没。前述瑞士生物学家卡洛琳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2015年河狸曾让瑞士的一条高速公路被封，在修建水坝的过程中，河狸成功阻挡了一条与高速公路平行的小溪，随后溪水冲垮了河堤，引发了山体滑坡，最后成吨的泥沙从天而降堆在了高速公路上，当地使用了多支施工队急赤白脸搞了一天才把道路疏通。

部分在河道游泳的未成年人曾对卡洛琳投诉，自己遭到过河狸的攻击，甚至有铲屎官举报，河狸从河对岸游过来袭击了自家正在狗刨的拉布拉多犬。

卡洛琳最近一次遇到棘手的问题是，一群河狸因为筑巢，挖空了一个停车场路面下的空间，导致停车场出现了一个大坑，一辆货车路过时，精准陷入了坑里。

每天都要面对愤怒的居民，但是卡洛琳总是劝对方想开一点。尤其是将杀死它们的念头暂时压抑一下。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当下瑞士境内的河狸已经从2008年的1600只，激增到超5000只。

我国种群上升50%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当欧洲河狸成为矛盾源头的时候，我国的河狸种群正在科学地稳步恢复中。

我国的河狸属于欧亚河狸亚种之一，命名为蒙新河狸，在我国仅分布于新疆阿勒泰地区乌伦古河及其上游的青格里河、布尔根河两岸，尤以布尔根河最为集中。其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也将其列入濒危物种“红皮书”。

1980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在青河县设立了新疆布尔根河狸自然保护区，总面积5000公顷，2013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2022年，新疆阿勒泰民警救助野生河狸 图/中新社发 王友波摄

2018年成立的阿尔泰地区自然保护协会，多年来一直在新疆进行河狸的保护工作。1月9日，该协会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称，我国的河狸数量已经从曾经500只、162个家族，增长到了750只、227个家族，整整上升了50%。

对于未来我国河狸的保护与发展，该协会工作人员表示，任何一个物种的数量都应该适配生态环境容纳量，多和少都有问题。我国河狸的种群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合适”。这也是目前河狸保护工作进行到帮助种群数量上升 50% 后，就停止人工干预的原因。

从目前来看短时间内我国的河狸不具备欧洲亲戚那般的破坏能力，也远远没有达到对人们造成困扰的程度。

当下，越来越多的欧洲人认为，是时候该杀死河狸了。如德国等一些国家已经开始陆续有计划地捕杀一部分河狸，来缓解日益增加的冲突和矛盾。

但在卡洛琳看来，目前看杀死它们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河狸带来的野生动物和生态系统效益足以补偿管理成本。尽管在某些地区造成了洪水和糟糕的事，但它们在其他地区减少了洪水，因为它们的水坝减缓了水流通过景观的速度，保护下游社区免受山洪暴发的威胁。

“我们无法复制它们的工作，如果把它们杀死了，那我们可能会再次错过一些巨大的机会。”卡洛琳说。卡洛琳也时刻提醒自己，在接到热线电话时，一定不要说出“你看着办吧”那样的话，因为后果会很难收拾。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