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一刻发生的很快:子弹击穿挡风玻璃,安全气囊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血迹迅速蔓延。37岁的蕾妮·妮可·古德坐在她的SUV里,三枪击中面部,当场死亡。这天,她再没能下车,也最终无法接六岁的孩子放学回家。

明尼阿波利斯的夜,在这一声枪响后彻底失控。
5年后明尼苏达再引发暴乱
明尼阿波利斯的夜非常寒冷,但人群却开始不断聚集:有人点起蜡烛,有人放下鲜花,有人沉默地站着。很快,情绪开始翻滚并发酵。

先是统一的口号:“我们不安全。”“ICE 滚出明尼苏达。”抗议者聚集在移民法院和联邦大楼外,高喊口号,举着标语。随后有人点燃蜡烛,有人焚烧美国国旗。


联邦执法人员穿着作战服列队,试图将抗议的人群隔开,紧接着就是怒吼,推搡,胡椒喷雾、催泪瓦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然后就是学校宣布停课,街道被封锁。市长和国土安全部长在公开场合互相指责。

五年前,这座城市因乔治·弗洛伊德之死,让美国陷入历史二十年来最剧烈的社会动荡之一。五年后,这种熟悉的社会紧张感再次回来了。

致命枪击前 明尼阿波利斯的紧张局势已持续数周
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局长布莱恩·奥哈拉告诉CNN,在发生这场致命枪击事件之前,明市的紧张局势已持续积累了数周。

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局长布莱恩·奥哈拉
“我一直非常公开地表示过我的担忧,我担心会发生一场悲剧——无论是联邦执法人员,还是社区中的平民,都会严重受伤甚至丧命;然后,我更担心围绕这些问题的高度紧张和强烈情绪,可能引发社会动荡,而我们的城市在五年前,正是这个国家历史上最严重、最具破坏性的社会动荡的中心。”
目前仍存在的一个问题是,该名执法人员是否佩戴了随身执法摄像头。目前尚不清楚开枪的执法人员是否佩戴了摄像头。一名执法消息人士告诉CNN,ICE探员在明尼阿波利斯执行任务时,并不被要求佩戴随身摄像头。
当被问及是否存在任何随身摄像头画面、能够呈现涉事联邦探员视角时,奥哈拉表示他对此并无相关信息。他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在使用致命武力发生时,现场没有任何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在场。”并敦促公众注意:目前已有多段事件视频在流传,完整真相被拼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我们应当尽最大努力收集所有证据,并让证据指引我们走向合乎逻辑的结论。”
两套叙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成型
几乎与街头的混乱同步,华盛顿给出了自己的版本。白宫、国土安全部、总统本人,用了同样的词汇:正当防卫。车辆被“武器化”。国内恐怖主义行为。

特朗普在《纽约时报》的专访中反复强调一句话:“她不是试图撞他,她是真的撞了他。”当记者质疑视频画面并不清晰,他要求当场播放录像。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画面再次出现:模糊、晃动、距离很远,却被赋予了明确结论。特朗普笃定地说:“那是一次凶险的情况。”

副总统J.D. 万斯则表示,周三在明尼苏达州致命枪击事件中开枪的那名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探员,过去曾被车辆撞击,并在腿部缝合了30多针。

万斯说道:“你看,在过去六个月里,他曾两次被机动车撞击。第一次,也就是最早那次,导致他的腿部遭受非常严重的伤害,需要缝合 30 多针。这是一名为美利坚合众国执行非常、非常重要工作的执法人员。他遭到过袭击,被攻击过,也因此受伤。他理应得到我们的感激。”
“没有人希望一名美国公民被杀害。这绝对是一场悲剧。但这是极左势力一手造成的悲剧。
他们激进化了社会中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教导他们认为 ICE 探员正在大规模侵犯人们的权利。”
而在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应:“这是胡扯。这是在粉饰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死亡。”两个权力中心,两种语言系统,两个互不相容的现实。

市长雅各布·弗雷
明尼苏达州州长蒂姆·沃尔兹则在刚结束的发布会上说,联邦执法人员在该州“弊大于利”:“我们认为,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局势变得更糟,也更加不安全了,昨天发生了两起事件……深深刺痛了我的内心。我看到一名在现场自称是医务人员、是一名医生的人,请求提供医疗救助,而一名 ICE 探员却说:‘我不在乎。’”

“这种缺乏人性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而在这起事件发生、紧张局势升级之后,ICE 探员还进入了一所明尼苏达州的学校,导致该校教学秩序受到干扰。作为州长、作为一名家长、作为一名教师,我无法用更强烈的语言来表达这一点。
我恳请、我呼吁我们的民选代表——无论是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请你们告诉他们:不要进入我们的学校。”
“是我的错” “我让她来的”
枪声响起时,瑞贝卡·古德几乎是本能地尖叫了出来。那不是抗议的口号,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声音。她站在街头,看着那辆熟悉的SUV被子弹击穿,看着车头失控,看着自己的人倒在里面。

偷拍视频里,悲伤过度的她几乎无法站立,只是如“祥林嫂一般的”反复重复两句话:“是我的错。”“我让她来的。”

瑞贝卡今年40岁,经营着一家家庭维修和维护公司。蕾妮不仅是她的妻子,也是她的合伙人。她们一起接活、一起搬家、一起带孩子。
那辆事发的本田SUV,就登记在瑞贝卡名下。她们曾住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在特朗普当选后,她们决定离开美国,去了加拿大。不到一年,她们又离开了加拿大,最终落脚明尼阿波利斯。这对情侣没有宏大的政治计划,只是一次次寻找“安全感”的迁徙。
这是谋杀!
古德的前公公、孩子的祖父蒂米·雷·麦克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给出了定性。“这是谋杀!”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激烈控诉,只有一种震惊之后的空洞:“她是个好人。”不认同她的一些生活方式,但这不该成为她被杀的理由。”
对这位老人而言,政治争论毫无意义。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的孙子。那个六岁的孩子,父亲已在2023年去世,如今母亲也倒在街头。他说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赶到孩子身边,“不管是开车还是坐飞机”。私人悲剧悄然展开,却很快被更大的政治洪流吞没。
在官方声明中,蕾妮被描述为“极端混乱”“抗拒执法”“冲撞执法人员”。但在母亲唐娜·甘格眼中,她只是一个会照顾别人的女儿。唐娜说:“这太荒谬了,蕾妮是我认识过最善良的人之一。”

蕾妮的母亲(右一)
她说女儿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是那种会停下来帮陌生人的人。“她当时一定非常害怕。”
但家庭内部,也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在距离明尼阿波利斯数百英里的地方,蕾妮的前姐夫约瑟夫·麦克林说:“她本不该在那里。”他的语气并不愤怒,更像一种疲惫的判断。他承认悲剧,但坚持认为蕾妮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危险之中。他说:“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这句话迅速引发争议。有人痛斥冷血,有人却认为他说出了“不被允许说出口的现实”。
警方照片里,车厢中散落着孩子的玩具、画纸、毛绒动物。那不是抗议现场的道具,而是一个母亲的日常残影。蕾妮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与前夫育有一名六岁的儿子,而孩子的父亲已在 2023 年去世。如今,这个孩子彻底成了孤儿。

视频调查与权力的边界
视频仍在传播,角度不同,解读不同。有律师指出,从画面看,车辆更像是在试图离开,而非冲撞。即便违抗下车指令,也不该被判处死刑。与此同时,调查却迅速变得复杂。

明尼苏达州刑事侦查局原本参与调查,却被联邦方面排除在外。州总检察长公开质问:“你们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一场独立调查?”ICE 探员并不被要求佩戴随身摄像头。关键时刻,没有执法记录仪画面。而枪手,是一名拥有 10 年执法经验的 ICE 特别应对小组成员。
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的那句话,或许才是这起事件最令人不安的核心——“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相信还能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不是因为证据已经消失,也不是因为真相无从查证,而是因为审判在调查开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当总统、副总统、国土安全部长站在权力的高处,提前给出定性、提前指认“罪责”、提前划定“敌我”,调查本身就被抽空了意义。正义不再是一条需要耐心抵达的道路,而变成了一句可以随时发布的政治结论。沃尔兹所说的“法官、陪审团和行刑者合而为一”,并非修辞,而是一种真实的制度失序感。
蕾妮·古德已经无法为自己辩护。她留下的,只剩下一段模糊的视频、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以及一个仍在争论“她究竟该不该死”的国家。这个问题,在如今的美国,不会有统一的答案,而下一声枪响,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