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进厂,学历成“羞耻”
创始人
2026-01-08 19:4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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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进厂”,这句在大学毕业生中流行的关于毕业去向的戏言,正在成为现实。

据教育部数据,2025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1222万人。而在多个地区的就业市场上,大学生期许的“办公室岗位”,竞争激烈。广西、福建2025年一季度,在写字楼里办公的岗位(例如行政文职、财务审计)需求爆满,广西出现了平均10位求职者竞争同一个岗位(供求比10.26)的情况。

与之相反的景象是,在工厂车间工作的制造业则大门敞开。其中,广西招聘需求同比增长17.27%,四川岗位需求排名第一的领域是生产制造,占省内整体需求的33%,2025年第三季度安徽需求“最旺”的60种岗位,近半与生产制造有关。

于是怀揣本科甚至更高学历的年轻人们,流动到流水线上,试图将工厂作为人生剧本里的“过渡章节”。在社交平台上,“本科生进厂”成为了热点话题。小红书上该话题已有3364万总浏览量,一个211毕业的27岁女孩发帖记录进厂心情:“上级居然才19岁……而我,被孩子管着”。

原本“进厂”是大学生毕业季的一张底牌,但如今,这条被预设为保底、看似进入门槛更低的“流水线”,却迎面给了他们一记闷棍:十年寒窗换来的文凭,成了被工友反复嘲弄的“案底”。他们讲述着自己因动作慢被讥讽,暴露学历后遭遇孤立的现实境遇。

“本科文凭”的价值似乎在流水线上被贬至低点,大学生开始隐瞒学历,有人在入职表上把学历改为“高中”。可是这么做就能顺利穿上工服吗?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复杂。

李宇宸至今都很后悔暴露自己是个大学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进厂后,他受到的每一句批评都要带上一个“大学生”——“你一个大学生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做”“学习好又有什么用”。

他今年22岁,是山西一所二本院校经济管理系2025年毕业生,毕业后在一家制作冰箱的小型工厂打工。他确信自己是被针对的。“如果他说的是‘这个活没做好’或者‘这个活都不会做’,都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非要加上一个‘大学生’?”

厂里一条流水线上有15个人,多以亲缘或地缘紧紧绑在一起:七八个来自四川同一个村子,剩下的是从安徽结伴出来的同乡。唯独他是“闯入者”,身边工友大多是小学学历,初中毕业的仅有两个,他的本科学历显得很刺眼。

李宇宸的大学生活和许多中国本科生差不多,学习、考试、写论文……这套教人思考和书面表达的学习过程,到了强调“技能为王”的流水线上,失灵了。穿长衫的“孔乙己”显得笨手笨脚,学历成了显眼却无用的标签。工人们无法忍受影响效率的年轻人,大学生们又“心气高”“不服管”,矛盾就此产生。

同样是本科学历的陈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车间里班长骂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临时被调去别的岗位顶岗。“我过去帮忙,做得很认真,但手脚就是快不起来。”陈帆回忆,他手脚不利索的样子,被其他工友看在眼里,正好班长从身后路过,工友扭头就和班长说“他干活不行”。

陈帆记得班长紧接着就劈头盖脸数落了自己一顿:“叫你来做这个你都做不了,你是不是觉得你个本科生干不了这个?”陈帆还没来得及反应,班长又说:“那你去应聘写字楼啊,何必来应聘这个普工?”

后来有一次是因为迟到。厂里上夜班时,晚上11:30到12:00是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陈帆吃完饭回来,晚了3分钟,班长已经在工位上等他了。应聘时陈帆填过个人信息表,里面写了之前的工作经历。班长大声斥责他:“你之前不是当老师的吗?当老师的时候也迟到吗?”

班长声音很大,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陈帆感到羞耻,“像当众被剥光”。他发现,比说服自己“脱下孔乙己长衫”更艰难的,是让周围人忘记自己曾经穿过它。

陈帆做电芯打包,就是负责把流水线生产好的电芯搬运到指定位置,一块电芯的重量比一块砖头稍重些,流水线运转得很快,搬运工作得一刻不停。他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把啤酒一瓶瓶放进啤酒箱,再把啤酒箱不停地搬上搬下。

工厂分白班和夜班,两个月轮换一次,上14天休1天。每个班次12小时,全程站立工作,中间有3次上厕所的机会,每次15分钟。上厕所要和班长报备,拿一张“离岗证”。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休息区巡逻,被查到时如果身上没证,会得到一份“书面警告”,这个月绩效就没了,至少损失300元,相当于白干一天。

进入车间时,陈帆要在手机上包一层类似于保鲜袋的膜——这是工厂为了防止工人使用手机的规定,工作中只能偶尔用手机看一下时间。摄像头沿产线密集分布,每个动作都在监控范围内,“打一下瞌睡被看见了都要挨骂”,这让他觉得自己丧失了劳动者的尊严,“你得不停不停地干活,除了干活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

李宇宸想得更远,他想在“组装”这个岗位上学到独立组装一台电器的能力。可是负责分配他一天工作的班长,只愿意让他干“脏活累活”,比如拧螺丝、贴膜、焊接、搬运,理由是他做不好组装。这是一个难以打破的闭环:没有独立组装能力,所以只能打杂,没有人愿意手把手带他,所以永远都没有独立组装的能力。

一个同事告诉他,在这里如果没关系、没背景,又融不进“那个圈子”,就只能一直打杂下去。

在一家重庆汽车厂打工的江婷很少有时间细想这些,因为“思考”意味着让渡休息时间。她每天只有钻进车间前的五分钟能看见太阳。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大脑,刷抖音直到睡着。

她第一次进工厂车间时有着强烈的压迫感:工人打螺丝时螺钉与钣金碰撞的声音,各种机器嗡嗡作响,还有班长大声骂员工的声音,永不停歇;回应嘈杂声的是面无表情的工人,他们埋着头不断重复着手中的活,机器上摞了一堆又一堆等待运走的产品。

每天中午车间有一小时午休,吃饭和休息只能二选一,江婷觉得比高考还抢时间。下午五点后可以休息半小时,很多员工放弃了吃饭,用这个时间随地躺下休息。

几乎每一个进厂的大学生,想的都是“过渡一下”。

江婷2023年专升本毕业,希望在家乡河南郑州找到一个月薪4500元、能双休的工作,这种期许被她形容为“心气很高”,但她很快发现,郑州的会计工资基本都只有3000-4000元,好一点单休,差一点月休两天,甚至全年无休。

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江婷决定在家自学考注册会计师。自学的进度很慢,家里所有人都在为她着急,父母,甚至两个表姐都在催她找工作。她不得不找一个能接纳自己的地方。

2024年9月,当她再投简历时,发现就业市场上连月薪三四千元的岗位都没有了,能选择的只剩下主播、客服和销售。找工作最焦虑的时候,她晚上睡不着,抱着手机刷小红书,看那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帖子来安慰自己,第二天醒来又陷入焦虑,循环往复。

父母托朋友帮她找了一个工厂的内推机会,说有工程师、销售、财务等岗位,但实际只招普通流水线上的工人岗。一开始她很抵触,但父母对她待业已久很不耐烦了,她不得不进厂“过渡”,之后再另作打算。

李宇宸连续经历校招中失利、放弃考公,发现待业在家甚至买不起一杯蜜雪冰城,于是他下定决心挣钱,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对工厂的最初印象,几乎全部来自快手、抖音上那些视频:“把人变成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劳动,还有各种骇人的流水线工人猝死新闻。虽然内心充满抗拒,李宇宸还是联系了一家位于苏州的工厂。去之前,家人和他说,无论受什么苦都要坚持住。

李宇宸算了一笔账,去苏州的路费、生活等开销有2000多元,都是靠花呗预支的,从2025年11月开始干到2026年春节前可以领到三个月的工资,扣掉厂里押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刚好可以把借款还上,手上还能剩些钱。

据凤凰网多方了解,当下,工厂的待遇因地区、工种和旺淡季而异,工时单价大约在20元上下,一天工作12小时,算下来每月到手薪资能有6000-7000元,这份收入甚至高于许多普通白领的工作。此外,正规工厂普遍会为工人缴纳五险一金,包吃包住,除了工作就是休息,工人很少有时间产生其他开销,到手的钱大部分能实实在在存下来。

对于像李宇宸、江婷这样,需要尽快抹平因生活成本欠下的债务、想从零开始积累一些存款的年轻人来说,工厂或许是当下“最好的过渡选项”。

何况白领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光鲜。江婷借住在表姐家的那段时间,看到了上班族表姐和合租室友的生活状态:早上很早去上班,下班后就待在出租屋追剧,除了一两个朋友偶尔吃顿饭外,没有什么社交。

在进厂之前,江婷试着用这套说法开导自己。

被当作“过渡”的流水线上,工人们又是怎样看待大学生的?

阿珍16岁初中毕业,随母亲一起进厂,已经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八年,先后进过物流厂、纺织厂。她周围大多数大龄工友都认为,大学生理所应当出现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流水线干普工。

阿珍说,那些进工厂的大学生,一律被工友认为干不长久,是“流水线上的过客”,没必要花精力“称兄道弟”。要是大学生能忍过三个月,阿珍他们反而会开始困惑,“会带着不解,或者说嘲笑,‘你学历这么高,为什么会在这里’”。

工厂的人际关系从来都是错综复杂,在阿珍看来,流水线上的矛盾不单是因为学历差距,还有利益冲突。

阿珍把工厂形容成课堂:仁慈的老师往往没有严厉的老师具有威慑力。她待过的几家工厂,班长总是很严厉——阴沉着脸,说话很凶。因为在工厂里,要让员工提高效率,专心干活,骂人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法。那些带上“大学生”三个字的指责,不过是“打蛇要打七寸”,攻击他们“高学历却找不到工作”的脆弱身份标签,是一种成本最低、效果最快的秩序维护方式。

一条流水线的每道工序都像紧密咬合的齿轮,一个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才能流转到下一个人手中。新人手里的活慢了一拍,就会耽搁身后一整串工序的流动,在效率至上的计时体系里,是“原罪”,成为班长呵斥、工友嘲讽的缘由。

阿珍说,流水线上除了流转“产品”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坏话”和“心眼子”,不仅仅只针对“学历”。“八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阿珍想起之前工作过的那个厂里,流水线上每个人都在她面前说过另一个人坏话,听多了很疲惫。女生被造黄谣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女孩子每天打扮得很漂亮,喷香水来,其他人就会在背后说,这么累了还能这么打扮,是不是想勾引男的呀”。因为没有帮女孩说话,她觉得自己是无声的帮凶。

这些或许与工厂的生产方式有关。社会学家潘毅在研究中国工厂生态时提出过“宿舍劳动体制”的概念:工厂将工人集中安置在宿舍,实现生产与生活空间合一,以达成快速调度劳动力的要求。提升效率的同时,也让员工的社会关系被压缩在厂区。在这种两点一线的封闭环境中,冲突无处消解,秘密难以保守,人际摩擦从车间延续到宿舍,形成持续的压力循环,促使工厂人际冲突易于发酵。

阿珍后来决定搬离宿舍,尽管要多出很大一笔开销。她说:“住在宿舍里天天吵不完的架,都快神经衰弱了。”

八年的工厂生活,让她变得淡漠。负责检验工作时,很多员工来和她套近乎、卖惨,说自己家里很穷,想让她对不合格的产品“手下留情”。阿珍心软了,在检验时放松了标准,被扣了很多钱。

如今她不会再愿意“吃这种亏”。她说,与同事可以交好,但从不交心,遇到闲事,绝不多管。“一辆电动车压到了人,要是放在以前我会扶一下,现在肯定不会了。”

阿珍今年只有22岁,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形容17、18岁刚进厂的工人为“小孩子”。

去年厂里来了一个学医的大学生,她想不通,问对方,“你去做点什么不好,非要来打这个16块一小时的工”。最终她还是多管了一次闲事,告诉那个大学生工厂前面有一个诊所,让她去问问诊所需不需要助理。“(工作)好歹和医学沾点边啊。”她说。

当文凭不再能保证向上流动,大学生开始向“车间生存法则”妥协。

江婷记得组里曾经有个做事毛躁的大学生,常被班长骂,一句话也不说。为了讨好班长,男孩送来一包又一包槟榔。李宇宸也在摸索与工友相处的方式,“我试过言语上的恭敬,行为上的殷勤,偶尔买饮料”。

在重庆一家工厂填写入职信息时,去年毕业的大学生小雅干脆将自己的本科学历隐去,只填了“高中”。她从过往寒暑假的进厂经验里摸出了这条生存法则:在车间,只有同类人才会惺惺相惜。

头几天上班时,产量做不上来,小雅也挨骂,她暗示自己“反正也不会扣我钱”,实在做不完就求助车间的大哥大姐,大多数时候,老员工是愿意帮忙的——帮了她,自己也能早点下班。

小雅看过很多网上大学生进厂帖子,帖子里讲到的痛苦源于“不肯放下身段”。她觉得比起身段,学会为人处事更重要,嘴甜一点、态度好一些,“不能说我是一个新人,就理直气壮做不出产量”,而这些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工厂,都是职场通用的“生存法则”。

应对方要求,文中李宇宸、陈帆、江婷、阿珍、小雅为化名

作者 张美芽 | 编辑 燕青

排版 魏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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