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图为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总统府附近拍摄的军用车辆，新华社发

作者 | 谢奕秋 编辑 | 阿树

靴子落地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抓，连同他位高权重的夫人。

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2时左右，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接连传出爆炸声，空袭持续约一小时，瘫痪了委内瑞拉的防空和指挥系统。紧接着，曾于2019年击毙恐怖头目巴格达迪的美陆军“三角洲”特种部队，搭乘“黑鹰”“支奴干”等直升机，低空突入城郊一处军营内的住所，将熟睡中的马杜罗夫妇从卧室拖出带走。

整个抓捕过程，未造成美军士兵和联系线人的FBI特工死亡，但有几个美军人员受伤了。委方称袭击导致包括军人和平民在内的至少40人死亡，但官方尚未正式公布伤亡数据。

凌晨5时多，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已成功抓获马杜罗夫妇。稍后，他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他们将在纽约被起诉。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已成功抓获马杜罗夫妇

另一方面，当委内瑞拉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女）通过电话连线国家电视台表示，政府不知道马杜罗夫妇身在何处，要求美方提供他们活着的证据，特朗普就在网上发了一张马杜罗被蒙眼、戴耳罩、双手被铐的照片——似乎美国与委高层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特朗普发布马杜罗被蒙眼、戴耳罩、双手被铐的照片

很多人难以置信的是，部署了S-300防空系统、且第一时间宣布全国进入“外部动荡状态”和武装斗争阶段的马杜罗，这么快就成为俘虏了。

以如此方式抓捕另一主权国家的总统，勉强能相提并论的，是整整36年前的1990年1月3日，巴拿马的实际统治者诺列加，在美军用摇滚乐“轰炸”和巴拿马新政府的“处决”威胁下，被迫走出梵蒂冈使馆向美军投降，后来被美国法院判了40年监禁。

最新消息是，特朗普在记者会上表示，听说马杜罗的副手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已宣誓继任总统，美国将选择与她合作，并称她“基本上愿意配合我们为‘让委内瑞拉再次伟大’所做的一切努力”。

罗德里格斯现年56岁，曾任外长、石油部长，在电视讲话中，她谴责了美国的侵略行为，并称马杜罗是唯一合法总统。

动武的前兆

马杜罗去年11月21日曾有机会和特朗普电话谈判。当时马杜罗的谈判要价是“全面特赦”加“他的人继续掌军”；特朗普没答应，仅同意为马杜罗一家人提供安全撤离的保障，前提是马杜罗立即辞职。

特朗普去年11月29日宣布“关闭委内瑞拉领空”，马杜罗斥之为“心理恐怖主义”，并回以全国性军事演习。

后来双方又纠缠了三次扣押油轮之事，加上特朗普刻意营造节日派对氛围，马杜罗可能有点放松了警惕。

12月29日，委内瑞拉军方公布了一段在南部边境地区“摧毁贩毒组织营地”的实况视频。到了元旦节，马杜罗更是公开表示愿意就“打击毒品走私”与美国对话，甚至暗示接受雪佛龙等美国石油公司的投资。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9日，委内瑞拉战略作战司令多明戈·埃尔南德斯·拉雷斯上将通过社交媒体通报称，委军队在该国南部、与巴西接壤的亚马孙州摧毁8架飞机，并拆除4个与贩毒组织有关的后勤营地/图源：央视新闻

但他忽视了，特朗普的“战争部”已经停不下来了。

几个月前，马杜罗曾下令动员全国450万民兵（约占全国人口15%），“配枪配弹”护主权。然而，美国已经在委内瑞拉近海演练了好久（加拉加斯离海岸线大约15公里），也跟委内瑞拉周边多国打了招呼，誓要抓捕所谓领导“太阳卡特尔”贩毒网络的马杜罗等15人。

比马杜罗大6岁的第一夫人塞莉亚·弗洛雷斯，不在所谓“贩毒网络”15人名单上，也被抓捕，可能是因为她是马杜罗的政治前辈，担任过司法部长和国会议长。另外，她的一名侄子和一名外甥2015年在美国被抓，因带着800公斤可卡因，在纽约被判了18年。这两人的证词，一直被美国用来指控马杜罗。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0日，马杜罗及其夫人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参加活动的资料照片/图源：新华社

事实上，外界更多质疑特朗普政府“垂涎”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特朗普也的确问过一众美国石油公司，如果马杜罗倒台，它们是否愿意到委内瑞拉投资，得到的回答是消极的——国际油价正处于近五年低点，投资委内瑞拉破败石油设施的回报率不高。

不过，特朗普在马杜罗被捕后表示，美国将“非常深入”地参与委内瑞拉石油业，并会让他口中“世界上最伟大的石油公司”介入其中，“开始为委内瑞拉赚钱”。显然，特朗普希望委内瑞拉引进美资大力开发重质油，使得日产量由120万桶增加到200万桶，帮助缓解美国国内通胀。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3日，一艘油轮停泊在委内瑞拉苏利亚州马拉开波湖上。当地目击者日前向新华社透露，23日在该国西部马拉开波湖这一核心产油区，仍可见油轮正在等待出海或穿过拉斐尔·乌达内塔将军大桥进入巴霍格兰德港口/新华社发

由于反通胀已成白宫2026年第一要务，在搞不定俄乌和谈、无法将俄能源纳入正常轨道的情况下，释放委内瑞拉的石油潜力就成为美国的优先选择。

特朗普要对马杜罗动手的迹象，从他称前MAGA派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是“叛徒”，以及威胁6名拍视频暗示“对委内瑞拉动武非法”的民主党议员“煽动美军抗命可判死刑”，也能看出一二。或许正因认为他们“挡道”，特朗普才那么决绝。事发后，玛乔丽也的确对抓捕马杜罗提出了尖锐的反对和质疑。

当地时间2025年3月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国会大厦出席国会联席会议发表讲话前，从美国共和党籍联邦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身旁走过/图源：新华社

事发前后，两党多名议员强烈质疑行动的必要性与合法性。共和党籍参议员兰德·保罗直接警告特朗普，如果入侵委内瑞拉，“MAGA运动将瓦解”。更多议员声称，行动未经国会授权或宣战，是“违宪的”“非法的”。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甚至事先未获通知。

还有民主党议员警告，这种“政权更迭战争”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动荡，损害美国声誉，并让全球其他领导人感受到威胁。

但在特朗普这边，包括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等人，他们倾向于“禁毒战争”或有限“政权更迭”。知道动武内情的万斯，十多天前跟海军“海豹突击队”在加州海滩上一起扛原木，似乎就在做舆论引导和铺垫。

“诺列加第二”？

特朗普瞄上马杜罗好久了。

早在2016年10月，特朗普还在竞选第一个总统任期时，马杜罗就粉碎了一场由委内瑞拉国会策动的旨在罢免自己的公投。等到特朗普上台半年时，美国开始制裁委内瑞拉的13名现任或前政府官员，后来两国直接断交。

2019年1月，委内瑞拉出现“一国两总统”——35岁的议长瓜伊多自封“临时总统”，趁马杜罗总统就职典礼当天宣布就任，还得到了美国等国的承认。当时，白宫“鹰派”国安顾问博尔顿敦促对委国动武，五角大楼也派了航母战斗群和空中突击战斗旅“撑场子”，但特朗普最后没敢动手。

当地时间2019年1月23日，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时任议会主席胡安·瓜伊多在反对党支持者集会上发表讲话/新华社发（鲍里斯·贝尔加拉摄）

又过了一年多，美国以涉嫌“毒品恐怖主义”起诉马杜罗，并悬赏1500万美元。特朗普也派军舰强化在加勒比地区“反毒”，就跟前一阵美国打所谓“贩毒船”差不多。但委内瑞拉已经军事准备充分，请了古巴特工监视国内，俄罗斯也派来了军人。特朗普就又怂了。

更滑稽的是，2021年5月3日凌晨，一伙雇佣兵乘坐快艇在委内瑞拉北部海岸登陆，试图夺取加拉加斯机场，以便将马杜罗带到美国。

这群自不量力的家伙很快被拿下，其中两名美国公民为退伍军人，据查曾在特朗普安保分队工作。当然，美国政府撇得一干二净，特朗普当时已下台，也没人怀疑他。

这事的主谋，是美国雇佣兵公司‌Silvercorp USA‌的老板‌乔丹·古德罗‌。他拿了瓜伊多的钱，办了这么一桩糗事。

马杜罗暂时坐稳了权位，并且赢得了2024年7月的一场充满争议的大选，但是国际和地区环境却变糟了。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首都加拉加斯一场游行活动上挥舞国旗/新华社发

戏剧性的一幕是，委内瑞拉和阿根廷的法院，先后针对对方的总统发出逮捕令。

更不容忽视的是，原先为马杜罗连任合法性背书的玻利维亚、洪都拉斯两国，2025年大选中都选择了亲美的总统；而智利、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秘鲁、巴拿马，早就跟马杜罗分道扬镳了。

委内瑞拉的东部邻国圭亚那，与委国有主权争议的相关海域，石油储量超300亿桶。圭亚那近来向美军开放了空域，用意不言自明。

地区大国巴西，虽然自卢拉2023年上任后修复了与委关系（如重开大使馆），但未明确承认马杜罗在2018年和2024年的胜选；卢拉总统跟马杜罗刻意保持距离，甚至长达一年没有沟通过。

至今仍力挺马杜罗的拉美国家，主要是古巴、尼加拉瓜和哥伦比亚三国。

正是看到马杜罗在拉美“势单可欺”，特朗普对他起了“杀心”，借口当然还是涉毒，悬赏却提高到5000万美元。

当地时间1月3日下午，媒体报道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美国纽约曼哈顿以北的一处机场走下飞机

如今抓到马杜罗，特朗普对于怎么处理这个在位13年的总统，早有蓝本和预案——那就是把他办成“诺列加第二”。

诺列加先在美国服刑17年，2007年出狱后又被法国以洗钱罪判了7年，最后才被引渡回巴拿马继续服刑。在他的祖国巴拿马，法院1995年就以谋杀、盗用公款和腐败罪，缺席判了他60年。服刑期间他得了重病，2017年初获批居家监禁做手术，没几个月就因脑瘤并发症在巴拿马城去世。

但是，委内瑞拉的政局还是比“小小国”巴拿马复杂得多。当年，‌老布什是先用15小时击溃巴拿马军队，再花了15天抓捕诺列加，之后扶植了亲美政权。而今，特朗普极速抓到马杜罗，但要促使委内瑞拉军队和政府“调头”很难。

一直痛批小布什出兵伊拉克的特朗普，自己不愿接手“重建”一个国家，就只能在“美国继续管理”的名义下，暂时维系委内瑞拉原政权了。

特朗普在玩火

美国的霸道一以贯之，但这次稍微有点不一样，即美国动武前，美国舆论对于出兵委内瑞拉是两极化的，不像当年抓“毒枭”诺列加得到美国国内较广泛的支持。

换句话说，特朗普是在玩火，哪怕他军事上暂时赌赢了，国内政治上也胜负未决，国际上更是引起一片哗然和谴责。比如，“理中客”卢拉就直指美国“绑架”了马杜罗。

反过来看，特朗普这种“言出必行”更让人恐惧。他说的“不排除动用武力夺取格林兰岛”，去年人们只把它当脱口秀或吹牛皮，但如今，丹麦要仔细掂量了，要不要为了这个海外自治领地，跟“美老大”干一架。

特朗普/图源：白宫

这并非危言耸听。曾两度被弹劾、两度遇刺的特朗普，第一个任期里憋着的“火与怒”，在新的任期里就像放毒箭一样射出去，吓坏了别人，同时也把自己推上了恃勇好斗的不归路。

就在刚刚过去的去年12月，特朗普已两度兴兵：一是用超过100枚精确制导导弹，炸了叙利亚中部“伊斯兰国”的70多个据点；二是对非洲人口第一大国尼日利亚西北部的所谓极端组织据点，发动了精准空袭。

这两场动武，相隔才5天，加上这次打委内瑞拉，半个月不到，就干了3回。

左翼游击队员出身的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夫·佩特罗，早前对美国袭击“贩毒船”提出强烈批评。随后特朗普称他是“非法毒品头目”，对其实施制裁，还半真半假地威胁他可能是下一个要拿下的对象。

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同时也是北美世界杯举行的年份，特朗普嘴里的“地球上的和平”这个他自己许下的新年愿望，此刻显得多了几分虚伪，对于国际法来说也无比讽刺。

当地时间1月3日，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拉卡洛塔机场升起浓烟/图源：新华社

在“南方之矛”行动中，特朗普将马杜罗政权定性为“贩毒集团”，试图绕过对“国家元首”的国际法保护，这在法律上是一次可能“动摇现代国际关系基础”的重大冲击。国际法学者普遍认为，将主权国家政府重新定义为“非国家行为体”，属于‌扭曲国际法‌。

但美国奉行国内法高于国际法。就在约两个月前，美国参议院否决了民主党人提出的“战争权力决议案”，从而纵容了白宫利用针对极端组织的“非‌国家间武装冲突”概念，去对马杜罗政权实施军事打击。

而诺贝尔和平奖颁给委内瑞拉著名的反对派人士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无形中呼应了美国的对委强硬姿态。莫非，这也给特朗普传递了“错误的信号”，让他误以为自己得道多助？事后特朗普才发现，马查多“担任领导人会非常困难，她在国内没有支持，也没有尊重”。

在国际警察“跷班”的世界，做流氓代价小很多。美国降低批评俄罗斯的调门，同时趁着莫斯科顾不上伊朗和委内瑞拉，自己任意妄为炫耀武力，将警徽异化为暴力的圣印，将正义之冕戴在霸权头上，最终还是要和马杜罗政权的圈内人做交易，也的确够荒唐、魔幻了。